◎行动◎
他将那些难缠的画面一幕幕掀开, 就像擦拭一块多年摆放布满了灰尘的铜镜,灰尘顽固,镜面上才将他模糊的脸一点点照得清楚,又再一次认识了自己一点。
西山城是一座封闭的山城, 在这里, 律法是假的、历史是假的、规则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见人之厄则矜之。
他不能出去, 便差人出去报信。但西山城离京城甚远, 车马又远, 消息往往传到半路便夭折。即便叫人见了,如此荒谬之事难以叫人轻信。
久而久之,内外皆敌,寸步难行。
苏阅推开窗户, 看到村中的少年被自家大人打骂着, 逼着上山捕猎,这是他们想活下去唯一的出路。
朝廷每年会对各地开放文、武、艺三举,广纳人才。此地晁城主一手遮天, 文武两路皆断,不会有平民染指的机会。
而朝廷分管三举的权柄握在不同的官员手中, 前两者由帝王亲命,后者则因职位闲散, 由教乐司自行管辖。
在上一个宋司长就任之前,曾经苏阅与教乐司司长乃忘年之交, 也有很多人猜测会是苏阅是下一任司长,其中入世选才、考艺官需亲临是他亲口向司长提的建议, 已施行多年。
苏砚蹙眉。
他三言两句便将这孤身一人的几年概了过去, 也没提什么委屈, 但这里头的风险不比在京城要少,苏砚是知道的。
回京后第一面,苏砚便知道他受了苦,明着刁难他,暗中叫人把他的身子往好了去补。
“今年的考生留下了两个,一个叫黄子昂,一个叫关桓,哪个是你的学生。”
“关桓。”苏阅半靠在床柱上,手无意识地抓在苏砚的衣服上,“他会带着我的遗言,将晁城主拥兵之意奏上。”
严格来说,所有的考生都是他的学生,有些虽然没见过面,但所学皆他所授,从他手中所制之物、所绘之谱,几乎家家都有珍藏。
“他知道你是谁?”
“不知,只是他所持我的字迹,陛下自会认出来。”
苏阅的字画,陛下也收藏了几幅。
他将自己所知道的都向苏砚坦白,然后垂下眼睛,有点不敢看她。
在西山城的一幕幕都有了些印象,可偏偏有关于苏砚的,他仍旧没有头绪。
他为何离开京城、为何出现在西山城、又为何在此留下,还是没有办法给她一个交代。
以至于他甚至有些害怕,怕等到苏砚的询问。
总归是欠得多了,他无论如何也过不去这个坎儿。
苏砚擦了擦他额头的虚汗,发觉他浑身有点发烫,但手脚是冰凉的。
苏阅比她大一些,但五年前的他也不够成熟。这几年所有人都在成长,他却摇身一变,时间停滞在了五年前,就好像重新变成了一个少年。
若以记忆来论,说不准现在的苏阅还得叫她一声姐姐,她充其量吓唬吓唬他……若是他自己被困在原地,这不是苏砚愿意看到的。
也并非她的初衷。
她把袖炉塞进他手心里:“你为什么姓颜呢。”
苏阅自己也怔了一下,随后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头还疼吗。”
“好多了。”
苏阅一向喜欢强撑,苏砚总是不信他的……但今时不同往日,他想说谎瞒不过任何人,倒是一件好事。
他说话没结巴,应是真的好多了。
苏砚还有很多事要忙,让他躺下了盖好被子:“我就在外面,有事就叫我。”
她抬脚往外走,后面忽然响起一声犹豫的轻唤。
“阿砚……”
苏砚回首,眸子微怔。
“怎么了。”
苏阅看着她背光站在中间,脚步似乎随时都可以为他停留,一时间鼻子有点酸,慢慢将自己滑下去:“没、没事……”
苏砚走回来蹲在床边,手伸进被窝里,在枕头上触碰到了丝丝凉意。
苏阅听见她站起来走出去,跟外面的人交代了几句,手里拿着绘制了一半的布防图和笔回来。
她坐在床边,点燃烛火。
光线昏暗,头顶有浅浅纸张翻动的声音。
——
老皇帝要苏砚杀了西山城城主,这是她的任务。
但在此时,她打心眼里觉得,晁城主非死不可。
从老三传回来的情报不难看出,晁城主虽碍于在百姓心中「好官」的形象没有直接对苏阅出手,可暗地里恨毒了他。
苏阅掀起了艺学之风,西山城原本是一个封闭的铁疙瘩……如今这铁疙瘩被他这么一扎,到处漏着洞孔。毕竟西山城里的日子苦,谁不想出去过过好日子。
苏阅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哪怕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