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
苏阅对着铜镜, 掀开白色的里衣。
右肩延伸到下颚,一圈一圈青紫色的牙印在他的皮肤上,像在画布上描绘的丹青。
他抿唇,牵扯到了唇角的乌青, 细微的疼痛感酥酥麻麻得让人无法忽视。
苏阅用食指点了一抹药膏, 把白色的软膏涂抹在颈部。
冰冰凉凉的,压下去的时候还会刺痛。他看着镜子中自己的伤口形状, 手指沿着牙印的纹路, 细致地上药。
苏砚咬人的时候一点也没有留情, 简直是要把这块肉咬下来似的。
他垂眸叹气,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砚的面容一瞬间出现在他的脑子里,在水中柔软的长发蹭到他的脸,柔软之下是尖锐的压迫。
苏阅惊了一下, 手按在了破皮的伤口上, 将他的思绪重新拉了回来。
冷静……
苏阅闭了闭眼睛,重新睁开,让自己灼热混乱的大脑平息下来。
他穿上外袍, 将衣领处的斜扣系到了最上面一颗,最后检查了全身, 没有什么破绽,只是嘴角还带着乌青。
打开门, 一缕秋日的阳光降临在他身上,给他增添了一丝心安。
洒扫的仆人将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俞涂正在给他擦琴,桌子上摆好了苏阅的早膳。
甜粥和一些他喜欢的茶点, 也不油腻, 但是他从前比较任性, 也很忙碌,平时也总顾不上用早膳……自从受制于苏砚之后,别的不说,至少一日三餐顿顿不落。
他只扫了一眼,今天没什么胃口。
俞涂早有预料,公子虽然已经快养成了用早膳的习惯……不过每天早上还是有些任性,总有各种各样的借口想躲。
他正要拿大人教他的,说了千百遍的说辞去哄。
却见苏阅反常地坐下了,右手拿起玉箸,乖乖地端碗,先对着桌子叹了口气,闷头吃了第一口。
这么顺利倒是第一次,俞涂不明所以的拿出小册子,在上面画了个圈。
苏阅像一个木偶一样进食,等他吃完最后一口,侍女递过来一张帕子。
“公子。”
苏阅擦了擦嘴巴,对着侍女道了声谢。
毕竟他如今在府中才是个外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比他在这里,住得更自在。
他眼下只在这里感觉到了危险,前所未有的危险。
侍女离开之前,苏阅看到了她的脸,下意识道:“等等。”
对方听从命令停下脚步,将身体转过来。
不久前的记忆和现在这张脸慢慢重合,他不确定道:“你不是哑巴吗。”
侍女表情僵硬了一下,目光看向俞涂。没用的俞涂回以一个不知情的表情,侍女转回脖子,指了指嗓子,哑巴似的啊了一声。
苏阅沉声道:“我方才听到你说话了。”
这张脸他是认识的,在他失忆后进京城的第一天,先后被绑架两次。第一次醒来,将他绑上马车的哑巴侍女之一,就是这个人。
侍女维持着笑容,并未出声。
“所以你会说话。”苏阅怅然若失,“苏砚从一开始,就介入一切了。”
苏砚的眼线在京城多得可怕,而他像个傻子一样,自己跳进了这个坑里。
“公子,大人也是为了您好。”侍女出言相劝。
苏阅还生着气呢:“你不是哑巴吗,我不想听你说话。”
这些人合起伙来,把他耍得团团转。
侍女闭上嘴巴。
“公子,要出门了吗。”俞涂看了看天色,平时差不多这个时候已经坐上马车了。
苏阅站起来:“先跟我去一个地方。”
俞涂一头雾水。
祠堂的早就修缮好了,他重新走在这条路上。上一次来,他是身体虚弱,坐在素舆上被苏砚推过来的。
也许是因为内心有些抵触,自那以后,苏阅很长时间没有靠近这个方向。现在等他慢慢看到祠堂的轮廓,才发现自己比想象中平静。
最近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像潮水一样一层叠过一层,压得他喘不过气,以为很糟糕的时候还有更糟糕地等在后面。
祠堂静静伫立。
在门口挂着一个安静的银铃,这么多年过去,竟还是一副崭新的样子,连灰尘也没有。
一如昨日。
小时候苏砚是这里的常客,她会被母亲罚跪在祠堂,而且不允许任何人来看她。
苏阅总担心她会饿着,躲开了家丁和府兵,偷偷摸摸地给她送吃的。
为了让她知道来人是监督她反思的下人,还是来给她送食物的哥哥,两人之间有个小小的暗号。
他们在祠堂门口挂了一个银铃,只有在苏阅来的时候,才会轻轻摇晃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