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广德手里的花棒掉在地上,连带着他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
六个徒弟早就蹲了下去,最小的那个甚至捂住了脑袋。
力场内,那朵刚刚绽放的五色铁花已经熄灭,只留下空气中一股浓烈的金属烧灼味和地面上几块通红的残渣。
温度传感器的蜂鸣还在响。
卓瞳快步走到监控终端前,两只手在屏幕上滑了四五下。
“力场第二道已拦截,第三道没触发。安全馀量还剩百分之八十三。”
他转头看向周行。
“没事,人和设备都没事。但这个超标幅度……不算小。”
周行没动,站在原地,眉心拧着,盯着关拓终端上那条红色的曲线看了五秒。
然后蹲下来,从地上捡起梁广德掉落的花棒,走到那排密封金属罐旁边,吩咐道:
“铝粉的罐子给我。”
关拓递过来。
周行拧开盖子,凑近闻了一下,又用指尖蘸了一点粉末放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碾了碾,很快得出结论:
“粒径不对。”
然后放下罐子,回头看关拓,解释道:
“我给的配方里,铝粉粒径要求是200目,这批货实际粒径偏细,至少到了325目。”
关拓低头调出采购记录,十秒后抬头。
“确认。供应商发的是325目细铝粉,采购单上写的200目,实际到货有偏差,入库时没复检粒径。”
周行点点头头。
“铝粉越细,比表面积越大,跟铁水的接触反应速度就越快,放热峰值就越高。温度超标百分之十七,基本就是这个原因。”
说罢扭过头看梁广德。
老头站在五米开外,脸色发白,两条腿肉眼可见地在抖。但抖归抖,人没跑。
“梁师傅。”
梁广德喉结滚了一下。
“……在。”
“刚才吓着了?”
梁广德张了张口,尤豫了两秒,点头。
“我打了三十年铁花,头一次见铁水炸成这个颜色。”老头声音有点哑,“那个蓝光冲上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要交代了。”
周行走过去,把花棒递回他手里,语气诚恳:
“是我的失误。原材料入库的复检环节没做到位,粒径偏差直接导致了反应失控。”
他没绕弯子,也没找借口。
梁广德接过花棒,低头看了看。棒身上还沾着铁水飞溅后冷凝的金属颗粒,坑坑洼洼。
“那……还打吗?”
周行回到金属罐旁边,笃定地说:“打。”
随即拿起一把精密电子秤,开始重新称量铝粉。
这次他没用供应商提供的325目细粉,而是让卓瞳从备品库里调来了200目的标准规格。
每一种金属粉末的克数被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
周行亲手配完五种粉末,密封、摇匀,递给关拓。
“数据比对一下。”
关拓接过去,放在便携式光谱分析仪下扫了一遍。
“粒径、质量比、含水率,全部在配方允许偏差范围内。理论峰值温度1843度。”
周行再次看向梁广德。
“这个温度,比你平时打的普通铁花只高两百度出头。力场能扛三千度,冗馀量够了。”
梁广德沉默了好一会儿。
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老茧、烫伤疤痕、指甲缝里洗不掉的铁锈色。这双手打了三十年铁花,从来只打一种颜色。
然后抬起头,只说了两个字:
“点火。”
第二勺铁水被舀起。
梁广德上步,扎马,呼气,抡棒,花棒准确地击中铁水的底部三分之一处,这是他三十年练出来的最佳击打点。
铁水炸裂,无数光点冲上了后山的夜空。
红色先到,最低,最密,在三迈克尔度铺成一张网。
金色紧随其后,穿过红色的网,冲到六米。
绿色第三波,铜粉燃烧产生的翡翠色光点在金红之间撕开裂缝。
蓝色炸在最高点,钛粉的冷色调将整片天幕染成深海的颜色。
最后是紫色,这是镁粉与铜粉二次反应的产物,在所有颜色消散的边缘,留下一圈淡淡的熏衣草色馀晖。
五种颜色在六迈克尔的空中碰撞、融合、坠落。
整个过程持续了四秒。
没有蜂鸣,没有警报,力场外围的温度传感器安静得象睡着了。。”
梁广德握着花棒站在原地,仰着头,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身后六个徒弟全部站起来了。
没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