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贲两手攥在一起,骨节嘎嘎作响。
他正盯着大殿地砖上映出的西方地图倒影。
西域那片满天黄沙的荒凉地界,原本没人想去。
现在不一样了。
那一个个拿着烂木头兵器的外族蛮子,在大秦武将的眼里,全是一年一年的寿元!
大秦锐士连匈奴十万铁骑都敢硬碰硬。
只要给足了命,天王老子也敢去剁上两刀。
李斯站在大殿正中,双手把那份墨迹未干的《大秦寿功制》秦纸草案高举过头顶。
“陛下!”
“寿功制一定,我大秦千军万马再无桎梏,臣请陛下用印!”
群臣屏住呼吸,等着高台上的那句准奏。
“慢!”
一个字,轻飘飘地从高高的御台上落下来。
嬴政端坐在龙椅上,右手按着腰间的太阿剑柄。
他拇指发力,往下一压。
原本抽出半寸的青铜剑刃,一点点摩擦着滑回剑鞘。
“咔哒。”
黄铜机括咬合的脆响,在死寂的章台殿里异常扎耳。
嬴政没有看李斯。
他居高临下,视线刮过台下那一双双因为极度渴望长生而泛红的眼睛。
“命,确实是个好东西。”
“它能让懦夫拔刀,能让死士趟火。”
嬴政撑着龙椅扶手站起身。
黑色的龙袍下摆拖过玉石台阶,他走下高台,停在百官正前方。
“不过,朕有三个问题要问问诸位。”
大殿里的空气变得极度压抑,只见嬴政走到王贲跟前。
“大秦的刀磨快了,前线将士为了凑够寿功的人头,去屠戮手无寸铁的平民充数。”
“这笔账,怎么算?”
王贲脸上的狂热退去一半,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嬴政迈开步子,停在老将王翦身侧。
“为了自己多活两年,趁着夜黑风高,把刀子递进自家兄弟的后背,拿袍泽的脑袋顶替敌军人头。”
“这笔账,又怎么算?”
王翦的两条胳膊僵在袖子里。
嬴政猛地转过身,厉声大喝。
“若有主将坐在中军帐里,私自篡改战报。拿着大秦给出去的寿命,去养他自己的私兵死士!”
“这天下,到底是嬴姓的,还是他统兵将帅的!”
最后这句话,字字诛心。
王贲再也站不住,双膝砸在金砖上,精钢甲片撞出沉闷的回音。
“末将绝无此心!”
“王家世代忠于大秦,谁敢有拥兵自重的念头,末将亲手剁了他!”
王翦反应极快,提着甲袍下摆重重跪倒。
“陛下!”王翦两手交叠,额头贴在手背上,“军中若无铁血监察,必生大乱!”
他把自保的姿态放到了最低。
“老臣恳请陛下,立下最严酷的军规!”
“谁敢在寿功上做手脚,直接定谋逆重罪,诛连全族!”
“哗啦”一声。
文武百官全跟着跪了下去,满地都是伏首的人影。
谁都清楚里面的利害。
控制军功就等于控制生死,这么大的权柄要是没有皇权压着,
不出十年,大秦各地绝对会冒出一大堆草头王。
陈玄坐在客座上,揭开茶盖,吹散白汽,抿了一口热茶。
始皇帝的手腕确实辣。
把寿功制这种绝世诱惑抛出来,等所有人的贪欲被勾到顶点,紧跟着就把套马的绞索扔进人群里。
嬴政转过头,看向陈玄。
“先生能向天借命。”
“但要拴住这群杀才,还得靠大秦律法兜底。”
陈玄站起身行了个平礼。
“陛下圣明。”
“臣只负责向天道借取寿元,这命发给谁、怎么核验,全凭陛下圣裁。”
他把界限划得极其清晰。
军权、审查权,半分不沾。
嬴政定定地看了陈玄几息。
大秦国师这份举重若轻的做派,确实挑不出毛病。
转过身,重新走上台阶,坐回龙椅。
“李斯。”
“臣在。”李斯高举笏板。
“让天工院重新开窑造纸,加盖黑龙暗纹水印,外人敢仿,杀无赦!”
嬴政一字一句地下令。
“从今天起,剥离太尉府与内史府原有的军功黄册,单开一局,立《黑龙寿籍》!”
武将们心里一沉。
军功核算的权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