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
他把饼渣拍掉,站起身,“上面让咱们去哪儿就去哪儿,别多嘴。”
天黑前,陈平的调令到了。
第三标段突击组,即刻调往第八标段,专司沉筒下水之役,违令者斩。
突击组六十人被押到河滩时,天上下着小雪。
石磐正举着火把,蹲在木架旁用墨线标桥墩位置。
监工秦吏抱着名册点名:“刘季!”
“在。”
刘邦从队伍里站出来。
“你带队,第一只沉筒,由你们突击组下水固定。”
刘邦没立刻答应。
他看了一眼河面。
冰水在夜色里黑得发沉,碎冰贴着水波撞在石头上,发出一下一下的闷响。
“大人。”
刘邦弯着腰,嗓子发哑,“给小人半炷香,水底没摸清,乱下只会白死人。桥墩误了,大人也不好交差。”
监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冷笑道:“你还敢跟本吏讲条件?”
“小人不敢,小人只想把活干成。”
监工沉着脸,甩下一句:
“半炷香。”
河滩上只剩突击组六十个人。
三十几个沛县罪囚,二十几个匈奴战俘,全缩在岩壁下避风。
樊哙把石锤横在膝上,卢绾蹲在地上抠冻土,刀疤脸抱着膝盖,剩三根指头的左手攥着半块干饼。
没有人说话。
刘邦盯着河面看了许久,心里把账算明白了。
乱下水,必死。
等鞭子抽到身上再下,连挑落脚处的机会都没有。
先下去,至少还能摸一遍河底。
他蹲下身,把破袄脱下来扔在地上。
“都到这一步了,躲不过去。”
刘邦声音不高,却压得很稳,“跟着我下,先摸浅处,活的机会大些。等他们拿鞭子往水里赶,谁也顾不上谁。”
卢绾脸都白了:
“大哥……”
刘邦没看他,脱掉草鞋,把裤腿扎紧。
然后,他一步踩进河里。
冰水一下没过脚踝。
刘邦脸皮猛地一抽,牙关磕出一声响。
第二步下去,水没过膝盖。
第三步,他整个人往下一沉,冰水直接漫到腰腹。
“娘的!”
樊哙骂了一声,脱掉袄子,第二个跳下去。
卢绾咬着牙跟上。
沛县同乡一个接一个下了河。
刀疤脸盯着刘邦的背影看了片刻,忽然用胡语骂了一句,扯下皮袄,也跳进水里。
他身后的二十几个匈奴战俘互相看了看,终于跟着下水。
第一只竹木沉筒被滑轮吊下河面。
麻绳绷得笔直,岸上十几个人拉着,水里十几个人接住筒身。
刘邦双手攥住麻绳,脚在河底一点点探。
河底全是碎石和淤泥,有的地方一脚踩下去能陷半尺,有的地方滑得站不住。
刘邦每走一步,都先用脚底碾一遍,确定能站稳,才抬手示意后面的人把沉筒往前送。
冰水没过胸口时,他已经喘不上气。
一开口,冷水就往嘴里灌。
他只能咬牙,用手势指挥。
往左。
停。
脚下有石窝,再往前半步。
石磐站在岸上,举着火把看了半晌,忽然道:
“这人会看水底。”
旁边年轻匠人一愣:“怎么看出来的?”
石磐指着刘邦:“他不是只顾自己站稳。他每摸到一处凹陷,先踩实,再招呼人把沉筒往那边顶。
这活不是光靠力气,是眼力和胆子。
一般人下水先顾命,他还顾着筒子落哪儿。”
河里的刘邦听不见这话。
他只觉得手脚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刺痛过去后,是麻。
麻过去后,是僵。
十几个人顶着沉筒,在河底冻土上一寸一寸挪。
沉筒终于卡进石磐提前标好的位置时,岸上秦吏敲响铜锣。
“稳住了!”
这一声在河谷里撞了几下。
刘邦两手撑着岸边岩石往上爬,爬到一半,脚底一滑,差点又栽回水里。
樊哙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拖上岸。
他小腿全紫了,脚底被碎石划开几道口子,血混着冰水往下淌。
卢绾把干袍子裹到他身上。
刘邦坐在石头边干呕,胃里什么都没有,只吐出几口酸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