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从袖中取出一份朝议抄本,放到案上。
“李相已经驳回。”
他展开抄本,声音不急不缓。
“昨日早朝,李相当廷说,直道是军国重器,岂能让商贾染指。还说商人逐利,若让他们在直道沿线扎根,必会私探水泥配方,勾结地方官吏。”
张良停了停,又道:“另有御史附议,说商人不事生产,利高则害国。”
“害国?”
陈玄笑了一声,把抄本推回去。
“他们怕的不是商人害国,是怕商人攒够了钱,买地,养客,结交地方官吏,最后把手伸进朝堂。”
张良没有立刻反驳,只低声道:“先生,此患不可不防。吕不韦才死了多少年?”
陈玄抬头看了他一眼。
“吕不韦可怕的不是钱,是他用钱换来了相印、封地、门客和宫廷内线。商贾手里的钱不会自己长出兵权和印绶,给不给,是朝廷说了算。”
他伸手点了点桌案上的书函。
“少府握着水泥、煤矿、火铳、大炮,廷尉握着法,龙卫盯着人。商人手里几座客栈,只要账册、仓储、伙计全在朝廷眼皮底下,他们凭什么插手朝政?”
张良沉默片刻。
“先生的意思是,准?”
“准。”
陈玄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直道图前。
“朱仲他们不是要开客栈吗?让他们开。朝廷不用先掏建造钱,就能让直道两侧长出一套可征用的战时中转站。”
张良目光微动。
陈玄指着图上的一处处节点。
“每隔三五十里,若有一处按朝廷图式修建的客栈、马厩、修车铺、粮铺,平时让商人经营。
战时一道诏令,仓房就是军粮站,马厩就是换马处,空屋能安置伤兵,修车铺能修炮车和辎重车。”
“连临时征发民夫都能少许多。”
张良盯着地图看了许久。
“条件呢?”
“三条。”
陈玄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所有沿路商栈,必须登记在册。位置、掌柜、伙计、仓储、账目,都由少府和廷尉定期查验。龙卫可以暗查,掌柜不得阻拦。”
“第二,战时朝廷有权征用,按市价补偿。若敢哄抬粮价、拒不供给,商号抄没,主事下狱。”
“第三,商栈不得私藏兵器,不得窝藏逃亡战俘和罪囚。查实一处,窝藏者斩,主事下狱,商号连坐抄没。掌柜知情不报,按同罪论。”
陈玄声音冷了下来。
“直道沿线不只是商路,也是军路。谁把逃亡胡俘和罪囚藏进去,谁就是在挖大秦的墙根。”
张良默默品了一遍,忽然笑了。
“先生这是给商人画了一张饼,又给商人套了一副枷。”
“不是枷。”
陈玄提笔蘸墨,在张良铺开的奏疏末尾签下名字。
“是规矩。规矩画清楚,商人才敢把钱砸进去。规矩不清,他们反而害怕。”
他把奏疏递回去。
“送进宫。”
第二日早朝,李斯仍旧坚持反对。
陈玄当廷展开直道图,把三五十里一处商栈如何改作军粮站、换马处、伤兵棚、修车铺逐项说清。
李斯冷声道:“先生说得好听,若商人私探水泥配方,又当如何?”
陈玄道:“窑场军管,矿脉军管,商人只买成品水泥。谁敢私探配方,按泄露军国机密论罪。”
“若勾结地方官吏?”
“廷尉查官,龙卫查人,少府查账。商人敢伸手,砍商人的手。官吏敢伸手,砍官吏的头。”
朝堂一静。
嬴政坐在御座上,目光落在直道图上。
许久后,他只问了一句:“战时当真可用?”
陈玄拱手道:“陛下,商人平日替大秦养站,战时朝廷一纸诏令,便可把这串商栈变成军站。钱是商人先出,规矩是朝廷来定。”
嬴政点了点头。
“准。”
群臣心头一震。
嬴政随即追加口谕:
“商人购水泥,皆由少府定价给券,不得私购,不得转卖,不得囤积居奇。违者,抄没商号。”
“沿路经营者,须持少府牌照。无照建栈者,拆。藏逃囚、胡俘者,斩。”
消息当天传到咸阳商市。
朱仲接到批文时,正在自家铺子后堂验货。
他看完批文,把手里的算盘拨得噼啪作响。
片刻后,他抬头吩咐账房:
“先调五万钱,抢第一标段的地。水泥、木料、瓦片,都先订下。”
账房手里的笔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