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离凑到垛口前细看,目眦欲裂。
确实是百姓。
准确地说是中原的流民。
北地郡、上郡边境的戍边百姓,在匈奴南下时被裹挟抢掠,沦为人质。
此刻这些流民被驱赶着朝长城方向走来,前方是大秦明晃晃的城墙和连弩,后方是匈奴骑兵滴血的弯刀。
他们在哭喊。
声音被风撕碎了,但城墙上的王贲、蒙恬等四人,以及无数秦军将士,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求求你们开城门!”
“我们是大秦的人啊......”
“后面有匈奴人追杀......”
王离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上将军……”
“不许开城门。”王贲连眼皮都没抬,硬邦邦地吐出这几个字,目光依旧牢牢钉在远处的地平线上。
王离的拳头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将军,那些可是我大秦的百姓!”
“你以为老夫瞎了吗?”
王贲的语气没有情绪起伏,“流民后面藏着什么东西,你长着眼睛看不见?”
王离强忍着心头翻涌的震颤,顺着流民的后方看去。
在那群衣衫褴褛的流民背后约三百步的地方,烟尘滚滚,影影绰绰地跟着数千名匈奴精骑。
他们故意拿大秦的流民当挡箭牌。
只要守军一时心软,打开城门接应流民入关,那群匈奴骑兵就会像疯狗一样趁势顺着城门冲进来,上郡这道铁壁防线顷刻间就会被撕得粉碎。
“弩手准备。”
王贲缓缓抬起披着玄铁重甲的右臂。
城墙上,数百名大秦弩手齐刷刷地将秦弩平端上弦,机括锁死的咔哒声连成一片,在清晨的风中透着一股子肃杀的寒音。
王离的脸色煞白。
“上将军!”
“军法无情!瞄准流民后方三百步,放!”
王贲厉声大喝。
嗡!
几百支粗壮的弩矢划破晨风,带着大秦锐士压抑的怒火,险之又险地擦着流民的头顶飞过,一头扎进后方匈奴骑兵的阵列中。
冲在最前面的匈奴前锋,被强劲的弩矢射翻了一大片,战马嘶鸣着扑倒在地。
剩余的骑兵见无机可乘,嗷嗷怪叫着调转马头向后退去。
那些侥幸逃过一劫的流民们全瘫软在泥地上,抱着头瑟瑟发抖,连逃跑的力气都没了。
“传令城下弓弩手!”
王贲没有丝毫松懈,“流民阵营中只要发现混有匈奴探子试图靠近城墙的,格杀勿论!”
冒顿单于第一天的阴险试探,就这样被打了回去。
但这仅仅是噩梦的开始。
夜幕降临又褪去,长城上的火盆燃尽了三轮。
当第二天的晨雾还没来得及散去时,匈奴人改变了策略。
他们将数千头活牛活羊驱赶到了长城下方的壕沟附近。
受惊的牛羊像无头苍蝇一样密密麻麻地往前涌,硬生生踩断了防马的木桩,用血肉之躯填平了壕沟,在城墙根下堆出了一大片令人作呕的血肉烂泥。
紧紧贴在牛羊群后面的,是成群结队的匈奴轻骑兵。
他们仗着牛群的掩护,快速突进到距离城墙不到一百步的危险区域,仗着短弓的射速优势,开始仰角对着城头倾泻箭雨。
漫天的箭矢暴雨般落下。
城墙上的秦军立刻举起厚重的盾牌格挡,弩手们则躲在垛口后方,寻觅时机轮番射击还以颜色。
双方就在这一百步的生死线上展开了极其惨烈的消耗战。
短短一天时间,秦军折损了一百二十七名锐士,而匈奴那边也丢下了三百多具尸体和上千头被射成刺猬的牛羊。
“他在用钝刀子割肉。”
王贲大步踏上烽燧,俯视着城下那些缓缓退去的匈奴骑兵。
冯劫满脸忧色地走到他身后。
“将军,后勤清点过了。我军的箭矢储备还剩大约八十万支。按照今天这种泼水一样的消耗速度,最多只能撑九到十天,那些滚木礌石更是七天就会打空。”
王贲的目光始终钉在北方的天际线。
“韩信押送的那批军械辎重还有多久能到?”
“半个时辰前的最新驿报,辎重车队刚刚过了甘泉驿,虽然在全速赶路,但满载前行,至少还得十天才能抵达上郡。”
十天。
这正是冒顿想要的局面。
他每天发动这种不间断的消耗战,就是为了一点一点把秦军的防御家底全部磨干净。
不想拿人命去堆城墙。
只想等秦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