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活了一辈子,高处来高处去,什么风浪没经歷过?
但这回是真正的怕了,头一次从骨子里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此时此刻,贾宝玉竟敢口无遮拦地说出涉及忠武郡王的话题,莫说贾政踹他一脚,就是当场打死这个孽障,她眼下也不会拦一下。
贾母就这么带著贾家眾人,在荣国府门口规规矩矩地站著。
从午后站到日头偏西,从日头偏西站到天色擦黑
太上皇始终没有来,宫里也没有人过来传个信儿。
他们不敢回家,不敢坐下,不敢鬆懈。
就这么跟罚站似的,一直等啊等
年前刚刚在府门口罚跪了一上午,这刚过完年,又在府门口罚站了一下午,老太太心里那个憋屈
但却连半个字的怨言都不敢有。
话分两头——
且说太上皇和戴权微服出了大明宫。
俩老头穿著寻常便装,在神京城的大街小巷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躲在暗处的几个禁卫高手都快被绕晕了。 太上皇心里头憋著闷气,走了一路都没消下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小子梗著脖子跟自己顶嘴的模样。
这越走越想越是火大,全然把要去荣国府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戴权跟在旁边缩著脖子低著头,一个字也不敢提醒。
——老皇爷正在气头上,谁敢这时候往枪口上撞?
两个老头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转啊转啊,从龙首原转到西城,从西城转到南城,又从南城转回了东城。
街上的店铺陆续掌了灯,沿街的灯笼將青石板路映得昏黄斑驳。
直到天色完全黑透,太上皇刚好转到了工部营缮郎秦业家所在的那条街上。
他转了一下午愣是没把气消下去,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地念叨著。
说什么石猛这小子太不识抬举,那秦业的养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天仙,竟能把石猛迷成这个样?
戴权一听这话,心里便有了数。
他往前头那条巷子张望了一番,適时地伸手指了指:“皇爷,前面那个小院,就是工部营缮郎秦业的家了。”
太上皇抬起头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眼神一亮,大手一挥道:
“走!”
“朕倒要去亲眼瞧瞧,秦业那个养女到底长什么样!”
一条窄巷子走到头,一个小小的院落缩在巷尾角落里。
说起秦业的家,那是真寒酸,不是假的。
两扇斑驳掉漆的木门,门口连个看门的家丁都没有。
戴权走上前邦邦邦敲了半天门,才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门开了。
秦老头亲自出来开的门。
这秦业约莫五十多岁年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半旧棉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手里还捏著一双刚从饭桌上拿过来的竹筷。
这门一开,秦业看见门外站著的人,整个人直接傻在了原地——
太上皇?
內相戴权?
我滴个娘嘞!
秦业的筷子啪嗒掉在了地上,人直接懵在了原地。
愣了足足两息才咣当一声跪了下去。
额头重重磕在门槛上,声音都在发颤:
“臣臣秦业,叩见太上皇陛下!”
太上皇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黑著脸抬了抬手让他起来。
然后便径直跨过门槛走进了秦业家的院子。
那院子小得可怜,几步就走到了头。
正厅的门敞著,借著里面一盏昏暗的油灯能看见厅中摆了一张旧木方桌,桌上搁著几碗饭菜,看来一家四口正围坐在桌前吃晚饭。
秦业跌跌撞撞地跟上来,抢在太上皇前面衝进厅堂里,声音都变了调:
“太上皇驾到!快快快,跪迎!”
厅堂里的三个人手忙脚乱地放下碗筷,站成一排跪了下去。
太上皇顾不上理会他们,自顾自走到桌前低头看了一眼——
桌上摆的是几个杂粮馒头,一盆稀米粥,一碟醃萝卜,一碟炒青菜,连半点荤腥都没见著。
太上皇看著这环境,看著这饭菜,愣了一瞬。
忽而鼻头一酸,差点没当场掉下泪来。
这他妈得是个多清廉的官啊?!
干著工部的肥差,就住这样的小旧房子,就吃这样的粗茶淡饭?
方才在心里憋了整整一下午的那股闷气,被眼前这几碟粗陋小菜冲得七零八落,连带著把那个犟种小子的那点子事都给拋到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