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千户、卢千户和侯绍三人被绑在三张斜桌上,竹筒倒豆子般將所知道的一切悉数吐了个乾净。
太上皇和石猛各自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面色凝重,一句一问的审讯。
王府长史杨浦则带著几名录事文书坐在角落里,笔走龙蛇,將每句供词一字不落地记录在案。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密室里此起彼伏。
后半夜,密室的门再次被敲开。
关千剑和龚箭一左一右,押著一个身穿暗红曳撒、面容清瘦的五十多岁男人走了进来。
那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范广,官袍上还整整齐齐地繫著玉带,头上一顶乌纱戴得端端正正。
脸上看不出什么惊慌的神色,也没有被捆绑,步履从容得倒像是自己主动走过来的。
据关千剑说,他们带人赶到范广的私宅时,范广正坐在书房里秉烛夜读,面前摊著一本翻了一半的《史记》。
关千剑亮出太上皇的玉牌,范广盯著那块镶金玉牌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既没有惊慌,也没有反抗,甚至没有给家人做任何交代。
他只是把书合上,站起身理了理袍角,一言不发地跟著关千剑走出了书房。
那姿態不像是在被捕,倒像是在赴一个他早已预见的约。
此刻,范广进得密室,目光在斜桌上的郑卢两个心腹千户身上扫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那两个人跟他毫无关係。
他走到太上皇面前,撩起袍角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双手伏地,行了一个极其標准的大礼。
隨后,额头贴著冰冷的砖地,声音平静道:
“罪臣范广,有负皇恩。”
他老范抓了一辈子人、审了一辈子人、杀了一辈子人,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对老主子的脾气性格,实在是太了解了。
当关千剑手持镶金玉牌推开他书房门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知道自己接下来所要面对的一切了。
他这个年纪、这种阅歷的人,没有那么衝动。
当然,他也知道,衝动没什么用。
此刻,面对老主子,除了平静,就是坦然,再有的话就是一丝愧疚。
太上皇看著他,久久没有说话。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將范广匍匐在地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当年范广还只是北镇抚司一个不起眼的小旗,被太上皇从几十个名字里亲自圈出来,一点点培养一步步提拔,直到成为人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指挥使。
三十多年来,范广替他杀过人、抄过家、办过无数不能摆在檯面上的差事。
满朝文武都怕锦衣卫,而锦衣卫都怕范广,范广却只对他一个人跪著说话。
太上皇一直以为这份忠心会陪著他进棺材
石猛转头看了看太上皇,发现老头子的眼神十分的复杂,有愤怒、有失望、有悲凉、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范广抬起头,目光里没有求饶,也没有辩解,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老皇爷,臣早已想到会有今日,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继而,他垂下眸子,声音还是那种平静:
“臣,能不能求皇爷最后一件事?”
太上皇没有说话,石猛也没有说话。
范广低下头,轻轻嘆了口气,既像是说给太上皇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臣不敢求老皇爷饶命。”
“只请皇爷看在臣三十多年忠心耿耿的份上,饶过臣最小的儿子,如果可以的话把他托在一个寻常百姓家中”
“他才不满一岁,尚在襁褓之中,什么都不知道,將来长大了也什么都不记得。”
太上皇看著范广那张苍老而平静的脸。
沉默了良久,终於微微頷首。
范广如释重负般地伏了下去,额头触地久久没有抬起。
良久以后,方才直起身,朝石猛抱了抱拳:
“烦请忠武郡王借笔墨一用。”
石猛朝杨浦点了点头。
杨浦亲自端来笔墨和几张素白的纸笺。
范广道了声谢,便就地跪在桌前,提笔蘸墨,写了起来。
他写得不快,但几乎没有停顿,每一笔都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
密室里静得只听得见笔锋摩挲纸面的沙沙声。
翌日朝会。
皇极殿中灯火辉煌,百官依序分列。
但,太上皇没有出席。
石猛和他麾下一干將领也没有上朝。
锦衣卫指挥使范广自然也是不在朝臣之列。
雍庆帝独自主持朝会。
像往常一样按部就班地处理了几件政务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