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怒交加之下,一口鲜血呕在了床榻之上。
血色暗沉,洇在明黄的锦缎上,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年少时是马上皇子,当年先帝诸子之中,论骑射、论胆略、论带兵的狠劲,无人能出其右。
后来携无上军权登基即位,三十九年来乾纲独断,一言九鼎。
朝堂上的臣子面对他时,从来都是垂首躬身、唯唯诺诺的。
可如今病倒在行军帐中,他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了那些人的另一面。
那些看似软懦顺从的臣子,那些平日里山呼万岁、磕头如捣蒜的面孔,此刻匯聚成了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山一般镇在胸口。
这股压力,比拓跋寒的二十三万铁骑还要沉重。
骑兵再凶,刀锋再利,好歹能真刀真枪地拼一场。
可这种来自背后的暗箭,你连对手是谁都摸不清楚。
他活了六十多年,打过漠北,镇过朝堂,杀过权臣,平过叛乱从来都是他让別人无路可走,从没有人能把他逼到这个份上。
此刻,老皇帝躺在昏暗的帐中,只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助和无力涌上心间、涌上喉头。
“皇祖父父皇母后救我救我”
元平帝的双手无力地在半空中抓握,像是想要拼命抓住什么,可面对这看不见摸不著的空气,抓回来的只有徒劳。
他的声音含糊而嘶哑,像极了一个溺了水的老人在呼喊救命。
“陛下?陛下!”老內相戴权惊慌失措地扑过去,一把抱住元平帝,眼泪夺眶而出,“陛下您这是怎么了?太医!快传太医——”
戴权六岁入宫,九岁就被派去王府做年仅六岁的赵烈的大伴。
从那时起,他陪著这位主子走过了一个甲子的风风雨雨。
少年时陪他读书习武,青年时隨他远征漠北,中年时看他君临天下一路风风雨雨谨慎伺候。
如今两人都已年迈,主僕也好、君臣也罢,这些身份早就融化成了一种血浓於水的东西。
此刻看著元平帝这副模样,戴权哭得泣不成声。
元平帝躺在戴权怀里,似乎得到了些许安寧。
他不再大喊,不再空抓,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片刻后,那双浑浊的眼睛重新恢復了往素的沉稳。
“老狗,不要传太医,不要惊动任何人。”
元平帝的声音虚弱、低沉、沙哑,但平静。
“可是陛下您的龙体”
元平帝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帐中又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戴权轻微的啜泣声。
老皇帝望著帐顶,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朕,大抵是真的老了吧。”
元平帝轻轻嘆了口气,此时此刻,他有些认服了。
他心中想著,撤兵吧,从了他们算了。
朕老了,病了,无力了,实在支撑不下去了。
一代人只能干一代人的事,北狄人打进来,自有后世儿孙们去挡。
至於那个石猛,就当是朕赌输了。
左不过损失八千骑兵和两万四千匹战马。、
左不过一个囚徒出身的小子埋骨在草原上。
就这样吧,累了。
“陛下,您还不老。”
“您只是偶感风寒罢了。”
“朝中、军中还有许多事等著您决断,还有那些凶残暴虐的北狄蛮子等著您击退,救黎民於水火之中”
戴权心疼他、抹著眼泪说道。
“北狄蛮子”
元平帝轻声重复著这几个字,清瘦的脸颊枕倒在靠垫上。
眼前一片恍惚。
他仿佛又回到了河套草原那个雪夜,朔方故城的残墙下,自己將螭龙剑解下来,亲手交到那个年轻人手里。
那个天还没亮就要出征的小子,骑在马上,腰间掛著刚接过的剑,大大咧咧地说:
“陛下您总不能卖了末將吧?”
“陛下您总不能卖了末將吧?”
“陛下”
石猛那句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语,此刻在耳边反覆縈绕,清晰得像是他刚刚才说过一样。
元平帝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昏沉沉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一下子点燃了。
“或许他”
“在说那句话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今日的结果?”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过元平帝的脑海。
不是可能,是一定!
那小子在河套分兵的时候就料到了!
只要他深入草原,朝中一定会有人搞鬼!
他明知道这一去可能就是死,可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