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歙将后续清点、整顿俘虏的事务交代给麾下,催马入城,登上城墙,来到韩信身后。
“王上。”靳歙躬身行礼。
韩信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南方,只是淡淡地“恩”了一声。
靳歙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将盘旋在心头已久的疑问说了出来:“大战开启之前,王上是否就已决意不仅要击退吕泽,更要将其全军复没,乃至于,阵斩于他?”
韩信转过身,脸上并没有太多胜利后的喜色,坦率的轻轻点了点头:“不错,还是那句话,吕泽用兵,堂堂正正有馀,奇诡机变不足。击败他,并非难事,但想将他这两万大军也一口吞下,连带他本人也留在这里,倒是要费些心思。呵,看,这不耗费了寡人足足三日时间?”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话语中的内容却让靳款心头摇曳不已0
回想起这三日来的战况,一日大破汉骑兵,挫其锐气;二日大败汉步军,乱其阵脚;
直至今日最终决战,就此尽吞剩馀汉军,并于万军之中精准斩杀吕泽。
整整两万汉军精锐,就这么一步一步,渐次被拖入死亡深渊。
这份对战场局势的掌控,对敌将心理的揣摩,乃至于对最终目的的细致执行、坚定推进,即使靳歙这位当世名将,也是揣测起来,倍感惊悚,自愧不如。
靳歙疏忽感觉,自己这位王上,较之上一次彭城之战,大败自己,似乎用兵又有提升,变得越发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兼又狠辣果决,令人胆寒。
靳歙压下心中的波澜,问出了另一个关键:“那,王上为何一定要全歼此军,并执意斩杀吕泽?毕竟,取虑县孔聚将军处,局势也是极为凶险,急需我们前去援救。”
“在刘邦阵营中,吕泽与其弟吕释之,代表的是一股极其强大的外戚势力,是吕雉最大的倚仗,也是制衡刘邦麾下其他派系的重要力量。
将吕泽除掉,复灭其麾下精兵,其一,可极大削弱刘邦的整体实力,也可对汉营其馀诸将起到震慑,让他们日后与我们为敌时,多掂量几分。
至于其二,吕雉失去了吕泽、吕释之兄弟强有力的支持,刘邦所偏爱的戚夫人,必会肆无忌惮地与之内斗,如此将加剧汉营内部的倾轧,给汉营埋下诸多隐患与不稳定因素。”
靳歙恍然,看向韩信的眼神,满是意外与惊异。
原本他以为韩信只不过单纯军事才能卓绝,想不到他而今已谋算的这么深,完全超过了军事层面,已投向了汉营整个权力结构,并开始从内部、从根子,一点一滴瓦解摧毁起来。
这份心机与远见,不免更加可怕。
韩信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和缓道:“我知你对吕泽的情感,去吧,将之好生收敛,送还汉营。他算得上是一个合格的对手。至于他的子孙,日后要是愿降我大齐,也可留他们一命。”
靳歙闻言,身躯微微一颤,眼中泛起复杂的光芒,既有对韩信宽仁的感激,也有对故主陨落的悲伤。
他后退一步,郑重地躬身,深深一拜,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臣代吕氏,谢王上!”
目送靳歙离去,韩信刚要下城墙返回军营,忽然见朱伯带领着两名亲卫骑兵,押解着一名黑袍黑履、头戴方山冠的中年文官,快步登上城墙,前来拜见。
“罪官————拜见齐王。”那中年文官神色忐忑,距离老远就伏地行礼,满是刻意表现出的恭顺。
朱伯上前低声禀报了几句,韩信闻听后,皱眉对那文官道:“起来说话。”
韩信这随随便便一句话,意外令中年文官大为感动。以往他那怕见一地郡守,也是要膝行拜见,跪地回话,更遑论龙盘一地的诸候王了,想不到这位威震天下的齐王,居然这般和气。
他千恩万谢,起身躬背弯腰,小心侍立一旁。
“你就是此县县丞高穆?有要事要禀告于我??眼下朱将军若要代我牧守,执掌一军,坐镇一郡,也是绰绰有馀,是你敢小觑的吗?”
闻得这话,按剑站立一旁的朱伯,“腾”的脊背挺直成了裤裆里的旗杆,独眼神光灼灼,目不斜视,岿然不动,状若神塑。
他几乎是用尽全身气力,才将上翘的嘴角给压下。
情知自己引两千大梁俘虏军救驾,临战一番鼓动,使得两千大梁俘虏军归心,对原先故主彭越举起屠刀,得了韩信赞赏与看重,将自己视为了与邱获、陈豹一般的心腹将领。
当然,韩信对高穆说的这番话,倒并非为了拉拢部将人心。
像朱伯、陈豹、邱获等将,在他身边,固然不过是不起眼的小小校尉,但要外放出去,那绝对是掌控一军坐镇一地的一座山头,不用说一地郡守要服服帖帖,那怕其馀诸候王的臣僚、名将,也是要客客气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