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北大地上,一支庞大军队张着赤旗,向着取虑县方向急速行进。
数千匹战马与数万兵士践踏而过,卷起的土黄色烟尘高高腾起,与低垂的晚霞勾连纠缠一起。
队伍的内核,是一辆不断颠簸的驷马革车。车上,张良身披厚重的裘,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几乎与颌下稀疏黑须,形成刺眼的对比。
他蜷缩在车厢里,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让他眉头紧锁。连日奔波,兼又运筹惟幄,耗费心神,让他本就病弱的身躯堪堪到了极限。
策骑护持在车旁的夏侯婴,担忧看着他,看了看天色,举起手臂,高声喝道:“全军止步,就地宿营!”
令旗挥动,庞大军队缓缓停了下来。
骑士们纷纷下马,给战马饮水喂料,打磨修整器械。步军则安扎营帐,树立栅栏,挖掘壕沟。
夏侯婴取下水囊,躬敬地递给张良:“军师,饮些水吧。”
张良接过水囊,手却抖得厉害,勉强喝了一小口,喘息才稍稍平复。
他抬眼望向北方,目光仿佛要穿透重重山河,落到那片未知的战场上。
夏侯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试图宽慰道:“军师,不必过于忧心。算算时日,梁王此刻应该已经与韩信交上手了。韩信虽狡诈机变,能料到归途不太平,但绝对想不到会是这般的不太平。梁王用兵那是老准把,霸王都无计可施,想来很快便会有好消息传来。”
张良缓缓摇头,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滕公(夏侯婴封号),莫要小觑了韩信,更莫要高看了如今的彭越。”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彭越想一口吃掉韩信,绝非易事。况且,他如今位高权重,心思早已不似当年反秦、反楚时那般纯粹。
想要的太多,患得患失,我担心他与韩信初次接战,非但讨不到便宜,反而先要吃上个大亏。”
“吃大亏?”夏侯婴一愣。
“不错。”张良眼神深邃,“不过,也唯有吃了大亏,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他才会收起那些不该有的杂乱心思,重新变回那头逡巡游伺,择机噬人的阴险恶狼。
到那时,他赖以成名的游击战法,才能真正施展,如跗骨之蛆,不断消耗韩信的兵力与锐气,才能给韩信造成真正的打击。这,也许也是另一种塞翁失马吧!”
说到最后,张良话语带了一丝嘲弄。
夏侯婴舒了口气,旋即又眉头微皱:“既如此,我们何必还要以王封,请动吕泽,付出这般大代价?有彭越狙杀韩信,完全足够了吧!”
“不够。”张良的回答斩钉截铁,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韩信此人,不能以常理揣度。动用吕泽,是为加之一层保险。眼下局势,我们宁可做了无用功,也须狮子搏兔,全力以赴,务求将其彻底剿灭。大汉————已经经不起任何意外了。”
一直跟随在旁的另一位将领蛊逢,忍不住插嘴:“军师既然对韩信这么忌惮,何不命彭越、吕泽,合兵一处?两王并力,威势滔天,复灭韩信,岂不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
夏侯婴闻言,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瞥了他一眼,都懒得解释。
张良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似乎被蛊逢的天真给逗笑了:“蛊将军,譬如你一拳有万斤之力,那足以生撕虎豹,万夫不敌。但问题在于,你可有这一万斤的气力吗?
同样道理,彭越、吕泽,皆是心高气傲、割据一方的人中枭雄。若将他二人强拧在一起,的确天下难有匹敌。但是,谁来主事?谁统领谁?谁又肯屈居人下?只怕韩信未灭,他们自己就先打得脑浆迸裂了。
届时,非但不是助力,反成祸乱之源。这就是愿望多是美好的,现实却各有各的骨感。”
夏侯婴深深点头,心中对张良的布局愈发钦佩。
张良当前将韩信,视作了不亚于霸王项羽般的强敌,为此不惜一切代价,调动所有能调动的力量,环环相扣,层层布局,务求一击必杀,不留任何后患。
这份谨慎与狠绝,正是如今处于上山爬坡最为艰难的大汉最需要的。
夏侯婴再次遥望北方天际,那里最后一抹亮光正被墨色迅速吞噬。
他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韩信啊韩信,任你军略通天,先遇上彭越这块甩不脱的牛皮膏药,就算你侥幸不死,也必被磨去半条命,精锐尽失。
等你自以为挣脱了狼穴,焉知前方还有吕泽布下的虎巢,正等着你自投罗网————
下次再听到你的消息,应该就是你兵败身死的噩耗”了吧。
当然,你也不会孤单,且杵在黄泉路上等着,不多久,你留守取虑县的将领、大军,也就纷纷赶去与你汇合了。
我大汉就是心善,怎么也让你一家人齐齐整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