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彭城东北角的校兵场,一身铁甲的韩信负手而立,一边凝望着郑申自这次彭城之战俘虏的汉兵中,挑选招降体魄合格的士卒,一边随口动问道。
在他身旁,这位萧县县令派来的使者,头戴切云冠,身形瘦长如一条柴,晃晃荡荡挂了一领黑红相间、昂贵锦缎裁制的曲裾深衣,正对着他斜肩谄笑,极尽巴结。
面对韩信的这句问话,那怕这位使者也是半老徐爹,见多了风浪,媚笑也不由僵在了脸上,不知如何承接尊贵齐王的这青眼有加的恩泽了。
众所周知,犬马之齿,那是向尊长回答自身年龄的谦词,那有这么大刺刺问别人的?
却不是真将别人当作狗马了?况且还是当着使者问其主!这其中的轻视不屑之意,简直不能再明显了。
使者怒又不敢怒,回答又不甘,眼巴巴转头四顾,寻求解围,却发现站立韩信身旁的一干臣僚,比如蒯彻、郑安其之流,明显也感觉自家王上这番问话过于轻挑,与王上高贵身份严重不符,却尽皆远眺校场,置若罔闻,对于被放在火上烤的使者毫不理会。
至于蔡寅、朱伯等武将,干脆双眼圆睁,怒瞪着使者,威胁之意毕露,显然不认为自己王上问话有何不妥,反而大有一旦使者面露恼怒,就要跳将起来,一剑将他砍翻当场的架势。
这就是第二次彭城大战,韩信再次漂亮利索的全歼汉军后,所引起的后遗症了。
这堪称辉煌的一战,直接导致韩信在中层军官、底层兵卒心目中,被视为了神人,对之崇拜不已,简直到了盲从盲信的地步。
而象诸将臣僚,面对他也渐次有了深重压力,敬畏滋生,不复以往与他相处的轻松随意。
那怕出身纵横家,以耍嘴皮子搅动天下风云,向来心底最轻视王侯将相的蒯彻,以往的嚣张自骄也大为消散,变得躬敬了许多。
见齐营无论将领还是臣僚,没有人仗义执言,为自己这位堂堂使者发声,这位使者沮丧意识到,唯有自己想法子破局了。
身为一名使者,骨头硬是最基本的素养,而出使的首要任务,就是要维护己方阵营、
自家主公的尊严与利益的。面对韩信这份裸赤赤的羞辱,使者显然不可能就此乖乖吞下。
自古至今,就没有主公被辱,使者却低头装孙子的道理。
使者一恒心,就要头铁的抗声而起。
就在这时,他倏忽看到了汉军原先主将靳歙的身形,象是一尊泥胎神象般杵在那儿,木然又呆滞,毫无灵性活气。
对于靳歙,第二次彭城之战前,这位使者跟随县令侯敞,押运着萧县征集起的壮丁与锻造的器械赶来彭城,很是见过几面。
当时的靳歙,手操数万大军,何等的煊赫威风,周围县乡的县令、官吏、乡老,见他都要膝行而前。
然而最后结果如何呢?数万精锐被一举全部歼灭,他这位主将也被俘投降,真是离了个大谱。
可以说前后彭城两战,这位靳歙主将唯一的作用,就是用实际行动告诉了大家,他一点儿作用都没有。
在这一刻,使者分明听到了,这位靳歙主将的沉默,震耳欲聋。
于是乎,使者心头的决绝,神奇的消散不见了,感觉自己遭受的羞辱,似乎也完全能够承受。
使者缩着脖颈,虾米一样躬着身,老老实实回答道:“禀王上,我家县令,今年虚度四十一个春秋了。”
这位一条柴使者,是代表位于彭城西南方的萧县县令侯敞,前来洽谈投降事宜的。
韩信取得彭城第二战的大胜,不仅彭城周边乡里为之震动,同时也波及到了周围诸县。
此时明眼人都看得出,随着韩信将靳歙统御的汉军歼灭,整个泗水郡,特别彭城周边及北方的广袤疆域,已然成为韩信的囊中之物,随时可以捡取到手中的。
以往整个泗水郡,以彭城为界,彭城以南,是霸王项籍的根基重地;彭城以北,特别像傅阳、丰县、沛县、留县等县乡,则是汉王刘邦老巢。
而今,距离彭城最近、位于彭城西南的萧县县令,派人前来投降,让人不得不称赞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至于北方的傅阳、丰县、沛县、留县,却是静默无声,却又不免不让人大为玩味儿了。
韩信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刮过使者的每一寸肌肤,一声冷笑:“四十一岁?哎呀,他这是活在了坎上啊。四十一、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啊。”
“啊?呃,是、是,还望大王成全,让坎儿过去。”
“过去?我看难。这么大的年纪,却这么不晓事,简直活到狗身上了,还想过坎儿?
“”
韩信不满足于仅仅羞辱了,当着一条柴使者的面,对这位有意投降的侯县令直接骂上了。
秋阳明亮的光芒将韩信的影子拉得老长,沉重的山岳般,稳稳压在使者干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