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暮的石化半身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他试图抬手,关节却发出岩石摩擦的咯吱声。“你……看清楚了吗?”
“看清什么?”我低头看向腕间的疤。蓝光从皮肉下透出来,像一条蛰伏的活物。那不是伤痕,是封印,也是锁链。
“这个世界……不是凭空捏造的。”陈暮的声音像是从深井里捞出来的,带着回音,“它是‘卖’出去的。”
我怔住。
灯塔外,海潮声忽然变得喧嚣,一下一下拍打着礁石,像极了那个虚假家里妈妈的心跳。我扶着墙壁站起来,指尖触到冰冷粗糙的石砖。这里没有南瓜粥的甜香,只有铁锈和霉变的气味。这才是真实——令人作呕的真实。
“二十年前的除夕夜,”陈暮缓缓说道,每吐出一个字,他唇边就溢出一点灰色的雾气,“你父亲沈砚之,也就是你爷爷,他做了笔交易。”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
“沈家的诅咒越来越重,钟塔快要压不住了。恶鬼从齿轮缝隙里往外钻,第一个受害的就是你母亲林晚。她怀了小辞,但胎气被阴气冲撞,孩子还没足月就没了。”陈暮顿了顿,岩石构成的半张脸上,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漆黑的窟窿,却死死盯着我,“你父亲疯了。他去求那些盘踞在时间裂缝里的东西,求它们放过林晚,哪怕只让她活下去。”
“代价呢?”我的声音干涩。
“代价就是‘沈辞’。”陈暮吐出这两个字,像吐出一块嚼烂的铁,“用你,换她。用真实的你,换一个虚假的、健康的、没有经历过丧子之痛的林晚。沈家几代人镇守的钟塔,连同守夜人的传承,一并作为添头,卖给了时间本身。”
我踉跄一步,后背撞在巨大的钟摆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打了个寒颤。
所以,那个家不是谎言,是一场昂贵的赎买。我也不是替代品,而是被亲生父亲献祭的祭品。为了母亲的命,为了那个家的“圆满”,我被剥离了存在,被塞进了这个名为“钟塔”的监狱,顶着“守夜人”的名号,日复一日地修补那些永远不会完好的齿轮,听着陈暮一遍遍重复这段被掩埋的历史。
“那我父亲呢?”我听见自己问,声音飘忽得像鬼魂。
“他带着钱和那个虚假的记忆,去过他的好日子了。”陈暮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了点类似怜悯的情绪,“他每年除夕都会烧纸,不是给你,也不是给小辞,是烧给那些买走了你们的时间领主。他在祈求它们,别来讨债。”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原来如此。原来那顿年夜饭的香气,那件新毛衣的触感,那声“妈”背后的温暖,全都是用我的血肉、我的记忆、我的一生换来的。爸爸不是忘了我,他是亲手把我推进了深渊,然后在外面砌上了一堵厚厚的墙,假装墙上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我攥紧了修表刀,刀柄硌得掌心生疼。
“因为交易要到期了。”陈暮的身躯开始加速石化,灰色的岩石纹理爬上他的脖颈,“二十年。时间差不多了。它们要来收回‘商品’了……包括你,也包括……那个靠你的存在维系着的虚假世界。”
话音刚落,灯塔剧烈地震动起来。头顶的齿轮发出不堪重负的**,巨大的锈屑簌簌落下。我看见时间的裂隙在墙壁上蔓延,像黑色的血管。裂隙那边,隐约可见那个温馨的卧室,爸爸妈妈正围坐在餐桌旁吃晚饭,笑声隔着两个世界,刺耳地传进来。
我猛地冲向裂隙。
修表刀狠狠刺入那道黑色的缝隙。
“啊——!”仿佛有某种庞大的存在发出了痛呼。裂隙剧烈收缩,餐桌、笑声、温暖的灯光,都被挤压变形。
我透过那狭窄的缝隙,看到了爸爸的脸。他正夹起一筷子菜,动作忽然定格。他缓缓抬起头,视线穿透了虚空,精准地对上了我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幸福和满足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我熟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我的名字,又似乎想说“别回来”。
但已经晚了。
我用力撕开裂隙。
剧痛从灵魂深处炸开,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穿刺我的脑髓。但我不能停。我看见妈妈的笑脸也开始扭曲,她的眼角渗出黑色的液体,那是虚假的颜料在剥落。
“沈辞……停下……”陈暮在身后嘶喊,但他的声音已经被淹没在齿轮崩裂的巨响中。
我充耳不闻。
我看着爸爸。看着他惊恐万状地向后仰倒,看着他试图伸手去抓那个正在崩塌的虚假世界。我想起了他给我做的红烧肉,想起了他鬓角的白发,想起了他藏在公文包夹层的、那张写着“赎罪”二字的黄纸。
“爸,”我隔着世界的壁垒,轻声说,“该还债了。”
我用力一推。
裂隙彻底崩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