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浴池的水已经凉透。南宫飞羽从池子里出来,擦干身体,换上仆从留下的灰布衣袍。衣袍太大,袖口卷了两道才露出手指。
他走进卧室。床上铺着干净的褥子,枕头旁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豆大。他吹灭灯,躺在床上。
睡不着。
身体很累。从刑场到囚车,从峡谷到研究所,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但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画面——父亲跪着的背影,烈九阳喷出的黑血,黑衣人左肩炸开的旧伤,楚龙渊手臂上那根黑色的丝线。
还有灰线。
它们还在体内游走,不急不缓,像三条在黑暗中巡逻的蛇。他能感觉到它们的位置。胸口那条最粗,盘在肋骨之间,偶尔伸一下,像伸懒腰。眉心那条藏在额头皮下,贴着骨头,缓慢旋转。丹田那条最细,蜷在肚脐下方三寸,一动不动。
他试着用意念触碰胸口那条。灰线微微颤了一下,像被挠到了痒处。然后又不动了。
不是不想回应,是不会。他还不懂怎么指挥它们。
翻身。褥子发出窸窣的声响。窗外的月光透过纸糊的窗格,在地上投下一格格淡白色的光。
怀里的玉牌又烫了。
不是刑场上那种灼烧般的烫,是温热的,像有人用手心捂着。南宫飞羽把玉牌掏出来,放在枕边。玉牌上的眼睛纹路半睁着,青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发着微光,像一只真正的眼睛在看他。
他盯着那只眼睛。
眼睛也盯着他。
“你到底……”他刚开口,声音就卡在喉咙里。
因为那双眼睛眨了一下。
不是纹路变化,不是光影错觉——玉牌上的眼睛,真的眨了一下。上眼睑落下,抬起,像人眨眼一样自然。
南宫飞羽的手停在半空。
“别怕。”
声音从玉牌里传出来。苍老,疲惫,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刚喝了一口水。
“我不是怪物。至少不比你体内的那些线更怪。”
南宫飞羽没有说话。他把玉牌放在枕头上,自己退到床角,后背抵着墙。
“你是谁?”
“一个死人。”声音说,“死了三百年的死人。”
“三百年?”
“三百一十二年。差三个月三百一十三。我没记错。”声音顿了顿,“死在这座山里。死在地下一千丈的地方。死在那条阴煞长河的边上。”
南宫飞羽的手攥紧了褥子。
“你说这山里?”
“不周山。山鼎世家的祖地。你们脚下踩着的这座山,底下埋着比阴煞更可怕的东西。”声音停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现在要关心的,是你自己。”
“我自己?”
“你体内的三根灰线,你知道是什么吗?”
南宫飞羽摇头。
“那叫先天灵根。人族最初的体质。在神族改造人族血脉之前,所有人都是先天灵根。神族为了控制人族,将先天灵根封印,代之以灵脉。灵脉修炼快,但永远突破不了神族设下的上限。”
南宫飞羽没有听懂所有的话,但他听懂了一个词。
“神族?”
“你没听错。神族。天上那些自以为是牧羊人的家伙。”声音里带着嘲讽,“你们人族,在他们眼里就是羊。养肥了,宰。三万年前宰一次,三万年后的现在,又要宰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南宫飞羽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我叫墨尘。三百年前,我和你一样,是无脉者。和你一样,体内有灰线。和你一样,被山鼎世家抓来当研究对象。和你一样,在这座塔里住了很久。”
“后来呢?”
“后来我死了。”墨尘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比你强一些。我活着的时候查到了很多东西。比如这座山底下封印着什么,比如九鼎的真正用途,比如姒文命为什么要铸九鼎。但我没来得及用上这些东西,就被它们发现了。”
“它们?”
“那些在九天之上看着人间的眼睛。”墨尘说,“你以为烈九阳、楚龙渊是棋手?不,他们只是棋子。真正的棋手在更高的地方。你现在看到的,只是棋盘的一角。”
南宫飞羽沉默了。
窗外的月光移了位置,从床尾挪到床头。
“你说了这么多,想让我做什么?”
“活下去。”墨尘说,“活下去,变强,然后掀翻那张网。”
“什么网?”
“你刑场上看到的那些丝线。那是因果之网。连接着每一个人的命运。你现在只能看到它,等你足够强了,你就能碰到它。等你能碰到它了——”墨尘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就能扯断它。”
南宫飞羽想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