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晃她。
声音又尖又亮,像是要把她从沉沉的暗夜里拖拽出来。
放肆!
许书漾皱起眉头。
秦铮的忌日,她心悸比往常更甚,睡前多吞了几颗阿芙蓉,好容易入眠。
王府内谁敢扰她?
她以为还在梦中,将头往里侧,手下意识摸向心口。
不痛了。
纠缠她数年的心悸,消失了。
许书漾猛地睁开眼。
阳光刺目,隔了好一会儿,视线才逐渐清晰起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纤细,白嫩,没有后来被阿芙蓉熏出来的蜡黄。腕上那只碧玉镯子,是她十五岁生辰时父亲送的,后来被抄家时不知落到了谁手里。
现在好好的戴在她腕上。
“仙仙,他们要小家奴脱衣服,咱们要不要回避一下?”一旁有人小声问道。
凉亭外,一个身量极高的少年正被人合伙压住,脱去外裳。
一根金簪从衣襟中掉落。
“找到了,找到了!果真是他偷的!”
“小家奴,个下贱东西!”
欢呼与咒骂声中,有人拿着金簪快步走进凉亭,“仙仙你看,就是他偷了你的簪,人赃俱获!”
一支金镶玉蝶恋花的发簪……
许书漾忽的怔住。
凉亭外,那个被压在身下的少年与记忆中沉默阴郁的亡夫渐渐身影重合……
那是秦铮。
还活着的,年轻的,没有死在孤城里的秦铮。
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她重生了。
许书漾全都想起来了。
一个月前,父亲接回一对来路不明的母子,“他叫秦铮,以后就是仙仙的哥哥。”
可她不想要哥哥。
她以为秦铮是父亲的私生子。
所以私底下,她只叫他小家奴。
小家奴身量高,脾气硬,一双眼睛淡漠凉薄,面对书漾的挑衅从来置之不理。
可他越冷漠,她越要折下他的傲骨。
那支金簪,便是她事先吩咐人藏在秦铮的衣襟中。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这些自以为是的恶作剧,却是压在少年肩上一程又一程的苦难。
透过人群缝隙,许书漾看到秦铮尚显单薄的脊背,佝偻下去,一件件拾起剥落在地的衣裳。
如同拾起所剩无几的自尊。
许书漾心跳越来越快。
她重生了。
回到十五岁,最恣意无忧的年月。
“仙仙,你这是……怎么了?”
身侧女子见许书漾眼角沁泪,不禁小心问道。许大小姐脾气古怪,谁知道她又作哪门子妖。
许书漾却顾不上理会。
见秦铮拾起衣裳要走,她来不及思考,出声唤道,“秦铮,你等一下!”
许父官拜相国,又是太子少师,在朝中正得势。官宦子弟,最懂眉眼高低,她话一出,凉亭内立时有人附和。
“小家奴,偷了东西还想跑?”
“就是!还不快过来给大小姐磕头赔罪!”
许云舟也凑上前,“姐,你要怎么罚他?”
隔了一辈子,许书漾重新见到弟弟,满心激动之余,毫不犹豫先上手掐了他一把。
许云舟立刻鬼哭狼嚎,“我的亲姐,我又没惹你。哎呦,你轻点啊~”
会疼……
许书漾再次确认这不是做梦。
这时候秦铮已被人推搡着进了凉亭。
“仙仙,小家奴给你押来了!”
少年人的恶意,尚不懂得遮掩,浅薄又明显。
凉亭里的这些人,捧着她,顺着她,惯得她不知天高地厚,却在相府出事后,个个都想上来踩她一脚。
若非秦铮,她早沦为权贵的玩意儿。
“你是个什么东西,谁允许你叫我仙仙?”
明艳张杨的大小姐,瞪着一双沁水的杏眸,甜蜜中竟透出瘆人的冷意。
那人被她说的恼恨,又被那眼神镇住,一时僵在原地。
许书漾才不管这些,她盯着不远处的秦铮,心跳的快要从胸膛里蹦出来。
她还记得上辈子污蔑秦铮偷窃,非但狠狠羞辱于他,事后又大肆宣扬,害他被人指指点点,连家学都进不了。
事后想来,秦铮变成那般阴郁沉默的性格,与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时人重德行。
一个手脚不干净的家贼,哪怕有通天的本领,也叫人看他不起。
他身上的污名,哪怕是殉国后,也时常被有心人攻讦。
她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