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心然静静开口,语声空灵清淡、无悲无喜,却字字真切、句句属实:“她心系伤营士卒,残者未愈、伤者未安、苦者未归,便一日不肯歇息。如今气血耗竭、本源受损,已是强弩之末。若再强行支撑,伤及先天根基,日后经年难愈,再无复原之望。”
她抬眸望向孙原,神色淡然却叮嘱恳切:“我已将她安置此处静养。此后数日,需闭门安卧、静心调息,不沾汤药俗务、不扰心神,不侵风霜寒凉,方可缓缓回元固本、调养气血。”
孙原重重点头,眸底沉凝着厚重愧疚,小心翼翼将林紫夜扶入内室汉式木质榻床安卧。亲手为她覆上素色锦面丝绵被,层层掖好被角,严严实实遮蔽周遭寒凉,细细安顿妥当。又俯身探手试了试被底温度,确认温热安稳、无半分疏漏,心头方才稍安。
室内立汉代青铜博山炉一尊,炉身古朴厚重,纹路规整,燃着清淡柏香,烟气绵长温醇,温而不燥,最宜安神静养,恰好适配病中之人调息固本。暖光灯火摇曳,铺洒在榻边,稍稍驱散了室内的清冷寒凉。
他心中清明,如今楚天行、林子微已然驻守伤营,全权接手所有诊治、善后、看护诸事,总算有人替下日夜操劳的林紫夜,让这压在她肩头整整三月的千斤重担,得以缓缓落地,不必再孤身苦撑、以身耗命。
安置已毕,孙原放轻脚步退出内室,与心然并肩立于檐下微凉晚风之中。
暮色沉沉四合,晚风习习微凉,院中风竹簌簌作响,落雪无声飘零。整座小筑静谧无声,看似安然平和、岁月静好,实则暗蓄风雨将至、大局倾覆的沉沉暗流,平静表象之下,是即将翻天覆地的变局。
孙原默然伫立片刻,敛去心头柔情愧疚,神色渐渐归为凝重肃然,坦荡吐露心中隐秘筹谋,无半分遮掩、无半点隐瞒。
“心然,我近日将行一事,逆势悖旨,风险滔天,身家性命、仕途基业皆系于此。”
他语声沉稳厚重,字字千钧、落地有声,每一句都藏着以身赴险的决绝:“朝中严令清缴太平道余众,敕令天下州郡剿杀流民残部,不留孑余、尽数肃清。然我决意保全太行数十万黄巾归民,不剿、不杀、不逐,以安民归化之策收容安置,予流离苍生一线生路、护老弱妇孺一方性命。此事一旦败露,便是公然抗旨的不赦重罪,祸及己身、牵连全局,无人能够独善其身。”
心然清冷眸色微微一凝,却无半分讶异惶恐。她素来通透澄澈,早已洞悉他心底所有筹谋与取舍,只静静伫立聆听,不语不扰、安然相伴,眼底尽是全然的信任与笃定,不问前路凶险,只信他本心坦荡。
孙原抬眸望向西南太行群山方向,暮色苍茫、山峦沉隐,沉沉夜色吞没了连绵山脉的轮廓,一如深不可测的朝堂变局。他沉声续道:“昔日皇宫之内,天子亲赐我三道空白诏命,皆为汉廷御用桑皮纸、龙纹泥封、玉玺朱印制式,是陛下亲手予我的护身底牌、绝境屏障。当初圣意殷殷叮嘱,此诏贵重无双、干系重大,非万不得已、绝境危局,万万不可轻动。”
“如今太行局势胶着两难,朝堂暗流汹涌叵测,四方群雄虎视眈眈、诸方势力伺机发难。欲护数十万无辜苍生、逆势稳住冀州大局,终究要动用这三道秘诏,方可遮我行迹、挡我祸难、安我万民。”
言罢,他缓缓转身,正视身侧的心然,神色郑重至极,字字恳切,是全然托付的赤诚:“此三诏干系天下朝局、个人身家、数十万苍生性命,半分疏忽不得。我平日公务缠身、应酬繁杂、入局渐深,无暇贴身密藏、妥善守护。今日便全权交你收存,不可示人、不可泄露、不可轻启,非我身陷绝境、走投无路之时,万万不得动用。”
心然凝望他沉凝决绝的眉眼,通透澄澈的心底早已洞明一切,轻声应答,语声空灵笃定、安稳有力:“你素来稳慎持重、心存苍生,从不妄行险棋、肆意逞强。若非局势逼仄、万民悬命,断不肯逆势抗命、以身犯险。前路风波不定,你心中自有权衡决断,我信你所为。”
她语顿片刻,清冷声线添上几分温柔而坚定的叮嘱:“清韵小筑有我镇守,内外安稳无虞、密不透风。你在外周旋权谋、躬身入局,切勿一味逞强负重,当留几分余地,自保为先。”
孙原闻言,淡淡苦笑一声,眼底藏着无尽无奈,更藏着无可撼动的坚定:“此番救人,由不得我不逞强。”
“太行数十万流民,大半皆是老弱妇孺、伤残孤寡,皆是乱世兵戈裹挟的无辜苍生,从未蓄意作乱、祸乱地方、惊扰官吏。我若退一步、避一时、弱一分,等待他们的便是屠戮血流、尸横遍野、家破人亡。既决意守土安民、护佑苍生,便只能逆势而行、以身担险,别无他途。”
心然默然颔首,不再多言辩驳,将这份沉甸甸、关乎天下格局的隐秘托付默默收下,清冷眉眼间尽是无声的守护与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