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浪挟着秋日肃杀,昼夜啃噬两岸泥泞滩涂。河风卷沙砾枯蓬,扑打连绵十数里联军营垒,赤黑旌旗在铅灰色天幕下狂曳,恍若万千招魂之幡猎猎作响。
自广宗城破、大贤良师张角病殁于乱军,黄巾余部遂化数十股暗流渗入冀州山河。张宝、张梁困守下曲阳孤城,张牛角率主力西遁太行山脉,号“黑山军”。然星火未灭——溃卒挟裹流民,或啸聚山林劫掠坞堡,或混入乡野断截粮道,如附骨之疽,令朝廷甫欲舒展的眉头再度深锁。
故有左车骑将军皇甫嵩持节总督冀州军事,右中郎将朱儁副之。然此“总督”二字,内里乾坤却非表面那般堂皇。骑都尉曹操、长水校尉袁术皆洛阳贵胄之后,所部虽称“协剿”,实乃镀金积功之师;东中郎将董卓持凉州悍卒,虎踞侧翼,皇甫嵩纵有节钺在手,亦须让这西凉枭雄三分颜色。
唯魏郡太守孙原遣来的虎贲校尉张鼎,领两千精骑扎营西隅。
中军大帐内,牛油巨烛烧得噼啪作响。
皇甫嵩端坐主位,绛紫深衣外罩半旧玄貂,三缕霜髯垂胸,目若深潭。这位平定颍川、长社、广宗的首功之将,已将沙场煞气敛入骨髓,静坐时如山岳巍然不可撼。然其指尖在案几暗处轻叩的微响,却泄出三分不易察觉的滞重——帐中诸将,真正能如臂使指的,不过朱儁一人罢了。
左下首,朱儁正与曹操低语。朱儁面如重枣,虬髯戟张,虽只着两当皮甲,腰间环首刀却随其手势微鸣,似剑在鞘中跃跃欲啸。曹操则是一袭藏青菱纹锦袍,进贤冠缨系得齐整,细目长髯间笑意温润如春风拂柳,然眸光流转时却如寒星掠帐,每一次扫视都在掂量、算计、权衡。
对席袁术斜倚凭几,阳翟侯的爵钮印绶悬于腰侧,金线在烛火下流转着疏离的光泽。他指尖百无聊赖拨弄锦绣袍袖上缠枝纹,偶尔瞥向沙盘的眼神带着三分慵懒七分矜贵,仿佛眼前不是军国杀伐,而是洛阳西园一场曲水流觞。其麾下长水营屯于大营东侧,甲胄鲜明如移动银山,然这银山能否经得起血火淬炼,帐中诸将心照不宣——袁公路的心思,从来不在这些泥腿草寇身上。
最引人侧目的是董卓。
凉州巨汉如肉山堆于特制檀木席垫,赤面环眼,狐裘下露出蜀锦裁制的赭红深衣,十指所戴金玉韘环在烛火下泛着油腻光泽。他持银刀割食烤羊腿,咀嚼声粗重如磨石相碾,油脂顺着虬髯滴落襟前,亦浑不在意。偶尔抬眼瞥向沙盘上密密麻麻的小旗,目光深处藏着边地苍狼般的算计与桀骜——那是久镇西陲、视朝廷节度如无物的底气。
张鼎坐在近帐门的客将席,玄铁札甲未卸,征尘凝于眉棱甲缝。身后侍立的太史慈白袍外罩鱼鳞软甲,手按环首刀柄,眸光如鹰隼逡巡帐内:掠过曹操时稍顿,似在辨认这宦官之后眼底的深浅;扫过袁术时微冷,对那身锦绣华服下的空洞投以武人本能的轻蔑;至董卓处则化为一片凛冬深潭——此人身上那股混着血与草莽的霸道,让他想起太行山里最危险的豹子。
“……黑山贼张牛角虽裹挟数万之众入太行,然仓促西窜,粮械两缺,部伍混杂,短期难成大患。”皇甫嵩声如沉钟,竹节般的手指重重点向沙盘上红旗密布处,“当下心腹之疾,乃赵国、巨鹿、常山三郡交界流寇。贼首刘石、青牛角聚黄巾余孽四千余,盘踞滋水上游老鸦岭。其地山高林密,沟壑纵横,前日赵国都尉进剿中伏,折损百余郡兵。”
朱儁冷哼,环首刀鞘顿地铿然:“郡兵素乏操练,更兼不谙山地战法,受挫理之当然!某请率本部丹阳兵为先锋,五日必破贼巢!”言语间双目炯炯直视皇甫嵩,那是纯粹武将请战的炽热。
曹操拱手微笑,姿态恭谨如对师长:“朱将军勇略,操钦佩之至。然《孙子》云‘险形者,我先居之,必居高阳以待敌’。老鸦岭地势险绝,贼据高处,强攻恐伤将士。操愚见,或可效法耿弇平张步故智,分兵佯攻,遣死士绕后焚其粮秣……”语速平缓,条理分明,既全了朱儁颜面,又暗显胸中韬略。
袁术轻嗤一声,玉柄麈尾漫拂袖上微尘:“孟德多虑矣。区区草寇,何须劳师动众?惜乎山林崎岖,不利我长水营铁骑驰突。”言下矜傲与遗憾交织,似在惋惜宝刀不得斩朽木,又似在暗示——此等小事,莫要烦我。
“啰嗦甚!”
一声闷雷炸响帐中。董卓掷下银刀,油手在狐裘襟摆抹了抹,环眼扫过曹操、袁术,最后落在皇甫嵩面上,嘴角咧开森然笑意:“并凉男儿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将军给俺三千羌骑,十日必取二贼首级悬于辕门!若不成,俺自去洛阳请罪!”帐中烛火随其声浪摇曳,数名文吏下意识缩颈——这话里话外,哪是请命,分明是恃兵威压主帅!
皇甫嵩面色如古井无波,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寒意。他目光转向末席,语气却温和下来:“张校尉久在魏郡,数度清剿西山匪患,熟知地理民情。对此战有何见解?”
张鼎肃然起身,抱拳时甲叶铮然,每一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