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在身上顺着刑架蓄在地上的水冷,寒冬腊月楼道里的风也冷。
昏暗的刑房建筑里密不透风,天花板好似压在头顶,沈弋舟不自觉地大口喘息,想要压制住内心翻涌的恐惧,却事与愿违。
画着伤妆的手被攥紧时并不疼,鞭子也只是虚虚从身上擦过,但这种噩梦般的氛围唤起了熟悉的记忆,沈弋舟越是想表现得正常,越是控制不住自己。
眼前开始发昏,模糊的陈设与老旧的楼道重合。他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面,身上单薄的秋衣四处漏风。
他不敢喊,那样会引来邻居关注,也会让沈建业更加心烦,所以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贴在门上,用微弱的声音重复道:“我错了,我不去了……我不去了……让我进去吧,爸爸……我错了……”
是因为什么事他不记得了,可能是在沈建业宿醉回来,差使刚刚起床的他出门买早饭时,回了一句:“今天要去图书馆。”
遭到拒绝的沈建业顿时发作,半拎半推地把他搡出门。
木板门重重一关,挡住了门内的阴阳怪气,听到动静的邻居探头一看,又迅速地把门掩上。
“嗬——嗬——”
“小船哥?!”
沈弋舟不想让别人担心的,他很想说,我休息一下就好,但气喘不上来,他没办法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去找个干净袋子。”
眼前的一切都在发花,剧组的灯在在视网膜上烧出一圈又一圈光晕,所有物体都从边缘开始融化,陆屿川的轮廓化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只有伸过来的那只手,在他快要报废的视线里,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
“怎么了这是?”“弋舟没事吧,低血糖吗?”人声变成了一团“嗡嗡”的鸣。
那只手覆了上来,掌心严丝合缝地捂住他的口鼻,粗糙的茧擦过皮肤,指节卡着鼻梁两侧,掌根压住下巴,干燥的,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
沈弋舟本能贪图更多空气,却只能拥有掌心里那点稀薄的气息。
“过呼吸了。”陆屿川说,不知是在和季鄞他们解释,还是说给他听。
沈弋舟的鼻翼在陆屿川的指缝间翕动,发出细碎的音。
“小船,跟着我,吸气。”陆屿川的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脑袋,手指压在他的耳根,像是怕他力竭摔倒,只能用膝盖抵住他的腿,“——呼。慢点。”
沈弋舟听从了他的命令,喉头的酸意却不受大脑控制。
唇角濡湿了一片,洇在陆屿川的掌根处,温热的,潮润的,让原本干燥的皮肤染上一层黏腻的水光。
我把他弄脏了。
沈弋舟愧疚地想。
陆屿川不着痕迹地一蜷手指,随即便安抚道:“没关系,你做得很好,乖孩子。”
沈弋舟艰难地抽气,气流从掌缝里挤进来,混着他手上的洗手液味道灌进肺里。他浑身都在抖,睫毛扑簌簌地扇,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了满脸。
眼前的光晕也化开了,陆屿川的脸只剩下看不真切的色块。耳朵里的声音闷闷的,像从水里传来。
“沈弋舟?”陆屿川的声音忽然近了一点。
林逸终于找到了干净的袋子,在旁边焦急地不知干什么好。剧组的随行医生也迅速赶来,但此刻沈弋舟的过度通气还没有缓解,一时间也不敢让陆屿川松手撤换。
沈弋舟感觉自己浑身都成了水,水只能向下淌,可是没来得及,就被一条腿截住。
“没事了、没事了……”
指腹在耳后轻轻摩挲,像是安抚,他好像感觉到了从身后传来的心跳,很平稳,一下接着一下,让他想要跟着一起平静下来。
几分钟后,沈弋舟的呼吸频率逐渐降下,陆屿川试探地松开手,换作林逸用纸袋接上。
季鄞在现场清出了一条通道,林逸准备搀扶沈弋舟上担架。
沈弋舟拽紧了陆屿川的衣服,后者从他的水雾氤氲的眼中看出了他有话想说,靠上前来。
沈弋舟的嘴唇碰了碰,含糊道:“视频……”
陆屿川抬眼一扫,刚才情况发生得紧急,他们谁也没有注意现场的秩序,他说:“会让他们删掉,不会流出去。”
沈弋舟抵着他的手臂,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不……要留着……给我……用……”
话音刚落,陆屿川便察觉到拽着自己的力道陡然一松。
沈弋舟彻底晕了过去。
……
沈弋舟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一会是阴沉沉的楼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他靠墙累极,突然听到木板门打开的声响。李如梦站在门口,有些怪罪意味地看了他一眼,才伸手把他拉了屋里。
赤裸的脚沾满了楼道里的脏污,他不敢穿鞋,直接被李如梦推进了厕所:“洗干净,下次大早上不要跟你爸顶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