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章 天尸真君
    青山道观,庭院寂寂。

    齐运盘膝坐在那株枯死的老树下,身下是冰凉的石板,眼眸低垂,视线落在前方不远处。

    那里,有两只小小的蚂蚁,正不知疲倦地在一片微缩的“山河”中移动。

    自那日替千心真人救治了那头老牛,化解了【九王山】的因果危机,已然过去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齐运没有运转过一次周天,没有汲取一丝天地元气,没有翻阅过一枚记载道法的玉简。

    他就这么日复一日地静坐,如同化作了庭院里的一块顽石,一截枯木。

    借着这枯燥的静坐,来强行按压、沉淀心头那日益汹涌的动荡与浮躁。

    太顺了。

    在他功成筑基、尤其是轻易碾压宋坤之后。

    便悄然滋生,且日益清淅。

    回首望去,自他踏入修行路以来,虽也经历过壶谷阴墟的搏杀,遭遇过神蚕宗的诡谲,面临过蒙特内哥罗真人的算计,甚至在【大罗成道之地】与前任道主怨念进行过凶险的道争————

    但,这一切的艰难险阻,最终都被他一一踏过。

    甚至在区区六十年间,便走完了寻常天才数百年、甚至毕生都无法企及的道路。

    一举证得了那凌驾万道之上的【至尊道基】!

    顺,太顺了!

    顺到他几乎快要忘记,修行本质上是逆天而行,是与天争命,是步步荆棘,如履薄冰。

    顺到他心思日渐跳脱无羁,信马由缰。

    行事越发随心所欲,少了过往那份谨慎。

    这种心态,是剧毒!

    再这般下去,无需外敌来攻,他自己便会在这看似一片坦途的大道上迷失本心。

    道基再稳固,也架不住心魔自内而生。

    届时,走火入魔,道消身殒。

    恐怕就是倾刻之间的事。

    齐运看着地上那两只渺小却秩序井然的蚂蚁,它们的世界简单而纯粹。

    只为生存与族群的延续而奔波,心无旁骛。

    反观自身,力量增长太快,心境却未能同步跟上。

    【至尊道基】带来的不仅是力量,更有一种无形中的“位格”傲慢。

    让他看待万物都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种俯视感。

    如此下去,可是要出大事的。

    齐运缓缓闭上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庭院中微凉的、带着泥土和落叶腐朽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丝清醒。

    静坐,观蚁,非是消磨时光。

    而是在这极致的静与枯燥中,降服其心。

    他将所有翻腾的念头,所有因顺遂而滋生的骄矜,所有对未来的野望与躁动,都强行压下,如同将汹涌的洪水导入干涸的河床,只馀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

    路还很长,容不得半分懈迨,更容不得————自毁长城。

    光阴荏再,自齐运开始静坐,转眼已过半年。

    青山道观庭院内,那道盘坐于枯树下的身影,已经与周围的石板、尘埃融为了一体。

    厚厚的尘土复盖在他的青袍与发梢之上,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而与这外在的死寂截然相反的,是他那双缓缓睁开的眼眸。

    原本因力量暴涨、心境浮动而偶尔掠过的锐利与浮躁,此刻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深潭古井般的澄澈与清明。

    半年的枯坐,无尽的枯燥,非但没有磨灭他的灵智,反而如同最细腻的砂纸,将他道心上的尘埃与毛刺一点点打磨干净。

    显露出内里温润而坚实的光华。

    “呼————”

    一口绵长而沉浊的气息,如同积郁了许久,终于被他缓缓吐出。

    这口气息离体,也带走了半年来积攒的所有滞涩与沉郁。

    只见齐运缓缓站起身来。

    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久未活动的僵硬感。

    随着他站直身躯,周身复盖的尘埃簌簌而落,那层代表沉寂与封闭的“外壳”瞬间剥离。

    一股清新、灵动、圆融自在的气息,自然而然地从他体内散发出来。

    涤荡四周,使得整个枯寂的庭院都仿佛为之一亮。

    尘埃落定,人如新生。

    “挺过来了————”

    齐运感受着内心深处那片久违的、如同明镜止水般的宁静,以及重新被牢牢掌控、再无半点跳脱浮躁的意念。

    嘴角不由泛起一丝淡淡的、由衷的笑意。

    庆幸,油然而生。

    幸好有老真人邓隐在世时的常常提点,耳提面命,让他深知修行路上道心的重要性,知晓力量与心境需得并驾齐驱。

    也幸好自己及时察觉到了那潜滋暗长的骄狂与懈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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