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宾客们开始散去,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最后一批贺客——几位洋行经理和租界官员,终于离开了。
温体仁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像卸下了一张沉重的面具。他走回书房,疲惫地靠在皮椅里,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桌上的银质相框上。
那是他死于湘南暴动的妻女。
“为了你们,我不惜与世界为敌。”他低声呢喃,拿起相框在唇边轻吻了一下,随即打开保险柜,将照片锁了进去。
咔哒。
锁舌合拢的声音,像是一道闸门落下,隔开了温情与冷酷。
他按下电铃。
侧门无声地开了,四道黑影鱼贯而入,立在书桌前,像四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好了,各位。”温体仁的声音恢复了手术刀般的锋利,“大家都看到了,现在我们的国家生病了,军阀、买办都是肌体上的毒瘤,但更危险的红党,他们就像看不见的癌细胞,我们必须切除它们,国家重振汉唐雄风。”
他满意地看着这四双燃烧着狂热的眼睛。这是他精心挑选的苗子,没有旧官僚的腐气,只有年轻的、滚烫的血。
“你们都是我精心挑选的年轻人,与那些老朽相比,你们的血没有冷!让我们一起为这个国家服务!”
“誓死追随先生,为国家振兴服务!”
“光喊口号没用。”温体仁冷笑一声,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地图,重重拍在桌上。钢笔帽点在了汤恩路(哈尔滨路)与靶子路(武进路)的交汇处。
“张正成。”
“在!”一个精瘦的青年应声。
“这里是三不管地带。华界巡捕不敢管,租界巡捕懒得管。”温体仁的手指划过那些错综复杂的弄堂,“在那里的深处,设一个‘招待所’。要隔音,要有水,最重要的是——”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我要那种能让人把祖宗十八代都吐出来的设备。记住,那里不是地狱,是手术室。三天之内找到房子,两周之内完成改造。”
“是!”张正成领命而去。
“胡长盛。”
“长官。”戴眼镜的男子上前,带着书卷气。
“这是开业典礼的宾客名单。”温体仁将一份烫金的名单推过去,“汇丰买办、申报记者、纱厂老板……我要你在一周内,把他们的家底掀开。谁有小老婆,谁吸鸦片,谁的儿女在外国败家,我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怎么才能让别人心甘情愿地和你合作,”温体仁敲了敲桌子,“就是要掌握他们地弱点,你当过记者,我要你把这些人最隐秘的弱点找出来。”
“明白。”胡长盛抱紧名单,退入阴影。
“刘时雨,你的任务是分析巡捕房的在押名单。尤其是那些因为‘小偷小摸’进去的,我要知道他们是因为饿,还是因为‘理想’。”
“是。”
最后,温体仁看向那个穿着朴素的女子。
“君好。”
“先生。”薛君好的声音有些迟疑。
“你在想,为什么派你去圣心医院当护士?”温体仁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些拥挤的工人住宅,“那里周边是沪东的贫民窟,从统计学上看,那里是病灶的高发区。”
他转过身,语气不容置疑:“人都会生病。我要你去做一件事:给每一个来看病的人建立一份‘心理病历’。我要知道谁在抱怨,谁在愤怒,谁的家庭快要破裂了。”
“明白了。”
“很好。”温体仁整理了一下领带,目光投向远方,“后天,我会亲自去拜访陆伯鸿先生。圣心医院需要一位兼职的神经科专家,而我们需要一把插入红党心脏的柳叶刀。”
三天后,圣心医院院长办公室
圣心医院的院长办公室,与其说是办公场所,不如说是一座小型的教堂陈列室。哥特式的尖拱窗透进午后惨白的光线,照在墙上悬挂的巨大十字架上。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焚香味。
陆伯鸿穿着一身深黑色的长袍,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他年逾六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透着老派绅士的威严与精明。他正低头批阅一份法文报表,并未抬头,只是用那支昂贵的派克金笔轻轻敲了敲桌面,示意来客坐下。
“陆先生。”温体仁微微欠身,举止得体,笑容恰到好处,完全是一副归国精英拜访社会贤达的做派,“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温博士不必客气。”陆伯鸿抬起头,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打量着温体仁。“听说你在静安寺路开了诊所?那里的病人,都是有钱人吧。”
“救死扶伤,不分贵贱。”温体仁微笑道,“正因为我在静安寺路,才更想念这里。我是学医的,出身湘雅,深受教会医学‘博爱众生’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