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该死的噩梦如期而至,虽如间歇性疟疾般势头渐弱,但每一次侵袭,都分毫未减其尖锐的痛楚。痛苦并未随时间流逝而消退,反而在记忆的反复打磨下,呈现出更加清晰的纹理与棱角——这一切,都源于济南城那个血与火交织的黎明。
在受噩梦煎熬的时候,他的部分头脑依旧能保持清醒,像一个冷酷的旁观者,清晰地记录着那血与火中的每一个细节。
记忆总是先从声音开始撕裂他。不是炮弹的轰鸣,那太宏大,太抽象。是更具体、更尖锐的声音——砖石碎裂的哗啦声,以及随之而来的、一种类似湿木柴被强行折断的“咔嚓”闷响。
血已经积到了脚面,滑腻腻的,稍不留神就会跌倒。 可此刻他什么也顾不上了。一九二八年的五月三日,济南城处处都在流血,整个城市仿佛都淹没在血泊里。“医生!医生!这个不行了!”嘶哑的喊声压过了远处沉闷的爆炸。
他刚用止血带死死扎住一个百姓齐膝断掉的腿,闻言猛地转身。两个满身硝烟的警察抬着一块门板冲进临时充作救护站的教室,板上的人整个腹部被弹片撕开,暗红色的肠子混着血污涌在外面,随着那微弱的呼吸,还在无助地轻微蠕动。
伤员的脸色已经灰白,瞳孔开始散大,但嘴唇还在无意识地翕动。
“腹壁全层撕裂,肠管外露,怀疑腹腔大血管破裂!失血性休克!”他瞬间做出判断,声音因恐惧和疲惫而颤抖。
“你去给他手术!”一旁正在处理另一个重伤号的教授头也不抬,厉声命令道。
“我……我只是个三年级学生!”他几乎是本能地抗拒。
“你现在就是医生!这里没有学生!准备手术!立刻!”教授吼道,隔着被血和汗浸透的口罩,声音模糊却不容置疑。“快!”
他目瞪口呆地站着,茫然失措,直到那人被重重地放在他面前的课桌上。看着那生命正在飞速流逝的躯体,一股源自本能的力量被唤醒了他——救人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再无犹豫,抓起一把剪刀,“咔嚓”几下将伤员腹部的残破衣服彻底剪开。他俯身,几乎贴着伤员的耳朵,用尽全力吼道:“兄弟!听着!想活就别动!疼就咬住这个!”他将一卷纱布死死塞进伤员牙关紧咬的嘴里。
没有时间消毒,没有无菌观念,生存是唯一的准则。
“按住他!所有人!压住他的肩膀和腿!”他朝旁边呆住的护工和同学喊道。
没有麻醉,直接手术。当他的手探入伤员滚烫的腹腔,寻找出血点时,伤员的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般猛地弹起,发出一种不似人声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嚎叫。四五个汉子用尽全身力气才将他死死按住。
灯光在炮火中摇晃,伤员的嚎叫和压抑的呜咽充斥着这间曾经的教室。他的额头上,汗珠汇成小溪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却连眨眼的时间都没有。旁边的同学不停地用还算干净的纱布边缘替他擦拭。
他的手指在黏滑、温热的腹腔内快速而精准地探索着。触感令人作呕:断裂的肠管,破碎的脏器,还有……找到了!一股股温热的血液正从一个破裂点涌出。
“血管钳!快!”他伸出手,有人将一把冰冷的钳子拍在他手心。他凭感觉,在几乎无法直视的血泊中,精准地夹住了那根正在喷涌的血管。
血涌瞬间减缓。
“持针器!肠线!”缝合,必须立刻缝合血管和肠管。他的手稳得像磐石,穿针引线,在剧烈摇晃的光线下,在伤员间歇性的剧烈抽搐中,进行着毫米级的精细操作。每一针都关乎生死,每一秒都在与死神抢人……
“去,二队还没有回来,你去看看。”不及喘口气,教授的命令接踵而来。他二话不说,扔下器械,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朝浸满血色的室外冲去。
济南的夜已经被火焰染成诡异的橘红色,不需要灯也能看清断壁残垣。他跌跌撞撞地跑着,到处都是血和姿态扭曲的尸体……终于,他在街角看到了同学们的身影。
就在他准备张口呼喊的瞬间,噩梦的高潮骤然降临——张振邦的脑袋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一边,身体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然后像一袋粮食般重重栽倒。子弹是从侧面射来的,精准地穿透了脖颈。一旁的李慕唐目瞪口呆地看着,仿佛被冻结。
时间仿佛瞬间凝固,又被加速撕裂。王慧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惊叫。他想冲出去,想和他们在一起,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被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正在消散的硝烟中,有黑影逐渐浮现,晃动。一个,两个,三个……随着距离的缩短,轮廓越来越清晰,最终,钢盔下那张带着狞笑的脸慢慢浮现——是日本兵。
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