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武没看她,怕一看就下不去手了。他蹲下身,在灶台边翻出一个旧砂锅来。这两年又是公社运动又是大炼钢铁,农村里但凡带点铁的东西都被搜罗走了,铁锅铁勺铁铲子,连门上的铁门环都给人撬了去。有些人家原本就没有铁锅,这一下倒好,大伙儿全都用上了砂锅。这砂锅是黏土烧的,来路倒是简单——河滩上挖一筐泥,自己就能糊一个——可就是太难伺候了,冷热不均就炸,火大了就糊,火小了煮不熟,稍不留神一锅粮食就全废了。
何大武是农村干活的好把式,从小跟泥巴灶台打交道,手里有分寸。他蹲在灶前,切熊肉,掰香菇,折野菜,都仔细剁碎了,一股脑儿丢进砂锅里添上水,架在火上慢慢煮着。等锅里咕嘟咕嘟冒起了泡,肉香开始往鼻子里钻的时候,他才把榆树皮粉用水调开了,一手端碗一手拿筷子,慢慢地往锅里淋,一边淋一边搅,骼膊抡得稳稳当当的,一点疙瘩都没起。
渐渐地,灶房里飘出一股浓郁的香味。那是煮肉的味道,带着油星的熊肉在沸水里翻滚,香菇的清香丝丝缕缕地缠在肉香里,馋得人鼻子发酸,胃里跟猫抓似的。
那香味飘得快,转眼就传遍了整间屋子。
三个孩子最先有了动静——方才还病怏怏地瘫在椅子上的,这会儿全都直起了脖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灶台,喉咙里咕咚咕咚地咽口水,最小的孩子则频繁看向娘亲,眼神里全是期盼。
床上闭着眼的老人也睁开了眼,浑浊的目光越过满屋子的昏暗,看向那口砂锅。方才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的那位,这会儿也不念叨了,两个老人安安静静地躺着,眼神却跟孩子们似地,带着丝期盼。
何秀莲也绷不住了。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对着砂锅咽了口唾沫。她赶紧别过脸去,象是做了什么丢人的事。
连何大武都馋。走那么远路,他都饿了,赶紧憋回去。这点榆树皮粉,是六妹一家最后的救命粮。
煮了差不多半个钟头,砂锅里的糊糊彻底熟了,黏稠稠地冒着泡,肉末和野菜碎均匀地搅在灰褐色的糊糊中,看着不咋好看,可那股香味儿是真要命。
何大武在灶台边找了几个葫芦瓢,一人装了一瓢,又摸出几双老旧木筷子。将糊糊平均装出。
装到一半的时候,何秀莲家的大姑娘就来帮忙了,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在葫芦瓢里放上木勺,端了一碗递给何秀莲。
何秀莲接过来看了眼,喉咙动了动,又递回去:“先给奶奶吃。”
何大武接话道:“放心吧,装得少,一人一碗,都够的。”
大姑娘这才端着那碗糊糊,小心翼翼地走到床铺前,递给了两个老人中的那个老妇人——也就是方才嘴里一直念叨的那位。
老妇人伸出两只干柴似的手,小心地接过。等不及晾凉,抄起木勺子舀了满满一勺就往嘴里塞。滚烫的糊糊一入口,烫得她“嘶”了一声,可她舍不得往外吐,把那口滚烫的糊糊在嘴里囫囵了好几下,硬是一伸脖子咽了下去。
那口热食顺着嗓子眼滑下去,烫得喉咙嘶嘶地痛,但她却觉得舒坦,整个胃都发出舒服的感觉,她那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嘴角动了动。
大姑娘站在床边,两只手绞在衣角上,眼巴巴地望着她奶奶,小声问:“奶奶,好吃吗?”
“好吃,好吃。”老妇人连连点头,声音沙哑却带着高兴。她抬起那双老眼,望向蹲在灶台边的何大武,目光里满是感激,
“今天,咱娘几个是享了他舅的福了。”
何大武连忙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徨恐:“婶儿,您可别这么说,折煞我了。”
他指着桌上那碗热腾腾的糊糊,介绍:“这肉呐,都是秀莲她大哥家老大打的——柱子,大名叫何雨柱。”
老太太一听,浑浊的眼睛亮了亮,连连点头,说:“能打猎的,那是出息的小伙子。这年头,会打猎好啊。”
她咂了咂刚吃过糊糊的嘴,回味着方才的肉味,脸上难得有了些松快的表情。
屋里的气氛也跟着松泛了几分。大姑娘端着又一碗糊糊,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递到何大武面前:“舅,您喝。”
何大武摆手:“我出门前喝过了,不饿,不喝。”语气斩钉截铁。
大姑娘又转身把碗递给何秀芬。何大武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何秀芬已经一把接过去,低头就喝了一大口,那速度快得象是怕谁跟她抢似的。何大武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忍了又忍的克制,到底没说什么。
接着大姑娘又挨个给爷爷和妈端了。出乎何大武意料的是,这姑娘竟然拉着两个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