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经历过无数次失望后才能沉淀出来的审慎:“老陆,有可能是巧合。”
“你老婆还在接受常规治疔,化疗、靶向药都没停。”
“你怎么能确定,她的好转是红霖口服液的功劳,而不是常规治疔本身的效果?”
“这种事情,在临床上太常见了一患者同时接受多种治疔,最后把功劳归结到其中一种上,尤其是那种被寄予厚望的、带着神秘色彩的那一种。”
“这其实是一种心理作用。”
陆远征没有反驳。
他只是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沓文档,比刚才那沓厚得多。
“这是一个。”他把那沓文档放在桌上,“这是十个。”
周维新没有动。
“这是一百个。”陆远征又放下一沓。
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情绪,正在从他身体的每一道缝隙里往外渗。
周维新看着桌上那堆成一座小山的文档,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去陪我老婆接受治疔的时候,遇到的那些人。”
陆远征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象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象是被钉子钉进木头里,稳稳地扎在周维新的耳膜上,“有肺癌的,有胃癌的,有肝癌的,有乳腺癌的。”
“有的年轻,有的年纪大,有的刚确诊,有的已经被判了死刑。”
“他们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在市场监管局工作,不知道我老婆是什么病。”
“他们只是看到一个同样在陪床的病友家属,然后真心实意地向我推荐—
试试红霖口服液吧,我喝了之后,真的好了不少。”
“”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老周,我看得出来。”
“那些人绝对不是收了钱的托,他们是真心实意的。”
“他们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2
“那种亮,不是钱能买来的。”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声。
周维新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堆文档,象是一尊被时间凝固了的雕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陆远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象是怕惊扰了什么,“你在想,万一这些好转的案例,到头来又是巧合,又是心理作用,又是那些患者在绝望中抓住的幻觉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
“可是老周,这种事情发生在一个人身上,是巧合。”
“发生在十个人身上,是值得关注的现象。”
“发生在一百个人身上。”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瞬,又缓缓沉了下去,“那就不是巧合,是事实。”
周维新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陆远征,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里,头一次出现了动摇。
“这次要是站错队,又或者背刺了一”
陆远征的声音开始发颤,但他的自光没有躲闪,”可能会让我万劫不复。”
“我在这行干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骗局都见过。”
“那些包装得天衣无缝的神药,那些演技比演员还好的患者,那些被利益捆绑得严严实实的灰色链条我都见过。”
“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下一次,一定要更谨慎。”
他顿了顿。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
“不是因为那些数据,不是因为那些证言,是因为—我老婆。”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这个在市场监管系统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见惯了各种骗局和套路的中年男人,此刻眼框泛红,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象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下面的话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不知道,那天她复查完,拿着报告从诊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她笑了。”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笑过了,从确诊那天开始,她就不笑了。”
“化疗掉光了头发,她不笑;吃靶向药吃得整夜整夜吐,她不笑;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她不笑。”
“但是那天,她拿着报告,笑了。
“她跟我说,老陆,等我好了,我们去看海吧,我这辈子还没见过海呢。
他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我当时就站在诊室门口,看着她笑,听着她说要去看海。”
“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抬起手,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脸,然后直直地看着周维新,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决绝。
“所以我必须要保护红霖口服液,不是为了宏盛,也不是仅仅为了我老婆,而是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