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自称“华国医药行业协会副会长”的周姓男人,在被赵宏盛以“公司近期事务繁忙”为由婉拒了三次之后,终于撕下了那层客气的皮。
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
羊城的天灰得象一块浸了油的抹布,空气里粘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
赵宏盛坐在办公室里,正在翻看上周的销售报表,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敲,是推。
秘书小陈拦都拦不住,一脸为难地站在门口:“赵总,这位周先生他————硬要闯进来,我们怎么劝都劝不走。”
“对方的名头很大,保安也不敢拦。”
赵宏盛抬起头,看见了周鸿升。
和上次见面时那副和气的、笑眯眯的模样完全不同了。
今天的周鸿升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但那张脸上没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后的、压抑着怒火的冷。
他甚至没有等赵宏盛开口,就径直走到办公桌对面的皮椅上坐了下来。
那架势,不象是来谈合作的,倒象是这间办公室本来就该属于他。
“赵总,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周鸿升翘起二郎腿,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文档,展开,推到赵宏盛面前,”协会这边,已经正式决定接纳宏盛公司为理事单位。”
“有协会的庇护,外面那些风风雨雨,自然会有人替你挡。”
“市监那边,就算有人举报,也不会再有人三天两头来查你的台帐。”
“媒体那边,那些乱七八糟的报道明天就能撤下来。”
“至于那些在网上胡乱散播谣言的患者—一协会的法务团队,可以帮你处理。”
他的手指在文档上敲了敲,发出“笃笃”两声脆响。
“但是——”他拉长了尾音,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赵宏盛,象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协会也不是做慈善的。”
“庇护,是要代价的。”
“你可以看看这份文档,相较于你享受到的庇护,付出的代价可谓是九牛一毛。”
虽然眉头紧皱,但赵宏盛还是拿起那份文档,翻开看了起来。
他也想知道,这个有些莫明其妙的周鸿升到底在耍什么把戏。
文档的内容很多,但赵宏盛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重点。
文档的第五页上,白纸黑字写着:“宏盛生物材料科技有限公司自愿向华国医药行业协会转让百分之六十股权,作为获取协会理事单位资格及相应庇护服务的对价。”
百分之六十。
不是收购,而是转让。
无偿的,没有任何对价条款,没有任何估值依据,只有干巴巴的一行字一你把你公司的六成股权交出来,我允许你挂上协会理事单位的名头。
甚至这份文档连周鸿升刚才说的那些承诺都没写,这完完全全就是一份没有法律保障的空头支票罢了。
赵宏盛把文档合上了。
他靠在椅背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轻声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周会长,你这条件,是不是写错了?”
“没错。”周鸿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象是国王在向乞丐施舍一枚铜板时,乞丐居然敢嫌铜板上有锈,“就是这个数。”
“赵总,你是聪明人。”
“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你一个人能守得住的。”
“与其等它被人抢走,不如趁现在还能换个理事单位的名头,体体面面地交出来。”
“有了协会的照顾,公司才能更好地发展,你也能挣更多的钱。”
“别看你给了协会百分之六十的股份,但是你却能因为协会的庇护挣上三五倍的钱。”
“麻烦还都被协会解决了,那么便宜的买卖到哪里去找?”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象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语气里却满是威胁的意味:“你要是不交——你这红霖口服液,怕是不好卖了。”
赵宏盛看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上写满了志在必得,写满了一个在行业协会里坐久了、真以为自己手里攥着生杀大权的人的狂妄。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一不是愤怒,是那种看着一只螳螂举起前臂、试图拦住一辆碾过来的车轮时的、纯粹的、带着一丝怜悯的好笑。
赵宏盛刚才的询问并不是妥协,只是单纯想知道,这所谓的协会能无耻到什么地步。
他站起身。
周鸿升以为他要答应了,嘴角甚至已经微微上扬,准备露出一个胜利者的笑容。
但赵宏盛没有走向他。
赵宏盛走到门口,拉开门,对着走廊里喊了一声:“老李,带两个人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