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批了几个“阅”字,又看了几份需要呈送御前的,分门别类放好。
日头渐渐升高。窗外传来隐约的人声,是隔壁值房的人在议论什么。周衡听不清内容,只偶尔飘进来几个字眼——“盐政”、“江陵”、“那位”。
他低头继续看文书,象是什么都没听见。
午时,陈慎来了。
他进来时带上门,走到案前,低声道:“公子,沉府那边有动静。”
周衡抬起头。
“昨夜沉愈见了三个人。一个是户部侍郎钱端,一个是御史台的王珣,还有一个——”他顿了顿,“是谢家留在京城的人。”
周衡的笔停了一下。
钱端,户部侍郎,管着天下钱粮簿册。王珣,御史台里出了名的硬骨头,弹劾过的人能从承天门排到午门。
谢家留在京城的人——谢珣的侄子,谢缙,一个不起眼却处处都在的角色。
这三个人,凑在一起。
“谈了什么?”
陈慎摇头:“沉府防卫森严,进不去。只知道那三个人戌时进去,子时才出来。”
周衡点了点头。
陈慎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别的话,低声道:“公子,要不要让人盯着那几个?”
“不用。”周衡搁下笔,“盯着也盯不出什么。”
陈慎应了,无声退下。
周衡坐在那里,看着案上那盏茶。茶已经凉了,水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膜。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有些涩。
三个人,没有一个是无用的。
钱端管着户部。户部管着钱粮。钱粮——是朝廷的命脉,也是新政的根基。新政要减税,要修渠,要开质库,哪一样离得开钱?钱端要是动点手脚,帐面上少一笔多一笔,地方上的银子拨不下来,新政就寸步难行。
王珣是御史。御史的嘴,比刀还利。他要是递一道折子,弹劾新政“劳民伤财”,弹劾周衡“擅权乱政”,就算萧决压着不发,也足以让天下人议论纷纷。
谢缙——谢家在京城的眼睛。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把消息传回江陵,让谢珣知道朝廷的动向,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等。
这三个人,各自站在不同的位置上,各有各的用处。可他们同时出现在沉愈府上,就不是巧合。
周衡端起那杯凉茶,又喝了一口。
那天夜里,周衡在乾清宫和萧决说起这件事。
萧决正在批奏章,听他讲完,手里的笔没停。
“钱端,”他说,“去年年底核帐,江浙的盐税少了三成。他报上来的理由是灾荒。”
周衡愣了一下。
萧决继续道:“王珣,年初弹劾过赵挺,说他纵兵扰民。朕让人查了,查无实据。折子留中,人还在御史台。”
周衡听着,没有说话。
萧决批完最后一份,搁下笔,抬起头。
“至于谢缙——”他顿了顿,“他在京城七年,什么事都没做过。可谢家在京城的生意,没有一件是他不知道的。”
周衡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说——”
萧决看着他,目光很平。
“朕什么都没说。”
周衡闭上嘴。
萧决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在他身侧坐下。
“阿衡,”他说,“沉愈要动,让他动。动起来,朕才能看见他往哪儿走。”
周衡看着他。
“你不拦着?”他问。
萧决摇了摇头。
“拦不住。”他说,“他筹谋了这么久,总要动一动。现在拦了,下次他会藏得更深。”
周衡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