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有户姓谢的人家。谢家,江陵本地最大的世族,前朝出过三个侍郎,两个刺史,一个尚书。
萧决登基后,谢家第一个递了降表,态度恭谨得挑不出错。李崇来江陵,谢家又是送钱又是送粮,比亲儿子还孝顺。
可周衡记得一件事:谢家在本地的田产,是第二名的三倍。他家开的当铺,遍布江陵各县。他家放的高利贷,利滚利,能让人倾家荡产。
新政要均田。要减赋。要开官办质库低息借贷。
哪一条不是在割谢家的肉?
周衡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了。
他闭上眼。
谢家。
第二天,周衡让人送了一张帖子去谢府。
帖子上写得很客气:翰林学士承旨周衡,久仰谢公大名,欲登门拜访,不知谢公得闲否。
回帖来得很快:谢家老爷谢珣,明日巳时,扫榻以待。
陈慎看着那帖子,皱眉:“公子,谢家要是真有问题,您这么登门——”
“怕什么。”周衡把那帖子折好,放进袖中,“我是朝廷命官,正二品的宰相。他谢家再大,敢动我?”
陈慎没说话。但他眼里的担忧,周衡看得见。
周衡拍了拍他的肩:“放心。我有分寸。”
他也想看看,谢珣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巳时,周衡准时到了谢府。
谢府很大。三进院落,雕梁画栋,门前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门房见了他,一路小跑进去通传,片刻后,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迎出来。
这人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须,一派儒雅气度。他见了周衡,拱手深深一揖:
“周大人光临寒舍,蓬荜生辉。老夫谢珣,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周衡还礼:“谢公客气。晚辈冒昧登门,还望谢公勿怪。”
谢珣笑着侧身让路:“周大人请。”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府。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是一条青砖铺就的甬道。甬道两旁种着修竹,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周衡一边走,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四周。
谢府看着雅致,却处处透着底蕴。那些窗棂的雕花,那些檐下的彩绘,那些摆放得恰到好处的山石草木,没有一样是暴发户能有的。
他想起萧决说过的一句话:江南世族,百年的根基。不是几场仗能打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