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家人呢?”萧决问。
“在京。一妻二子,长子今年十六,次子九岁。”
萧决的指腹在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江陵是上游重镇,不能交给不稳的人。”他顿了顿,“但若不用他,江南士族会说本王不能容人。”
周衡听着,忽然插嘴:“让他去可以,但把长子留在京里,说是恩典,其实是人质。他要是真心归顺,就不会有异议;要是心里有鬼,肯定推三阻四。”
萧决抬眸看他。
陈慎也看了他一眼。
周衡被两人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我说得不对?”
“对。”萧决收回目光,在文书上批了几个字,递给陈慎,“就这么办。李崇领江陵,长子留京,赐宅邸,入国子监。”
陈慎接过,又道:“还有一事。此次攻城,赵挺将军功居首位,王贲将军次之。按之前议定的封赏,赵将军当封侯,王将军当加将军号。但……”
“但什么?”
陈慎压低声音:“赵将军麾下有人传出,说赵将军私下抱怨,王爷亲征鄱阳时受伤,他日夜兼程攻城,王爷却……却亲自离营寻人。”
周衡心里咯噔一下。
萧决的脸色没有变,但那双眼睛沉了一瞬。
“知道了。”他说。
陈慎等了片刻,没等到下文,垂首退下。
东暖阁里又只剩下两人。周衡看着萧决,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挺是从北境就跟着萧决的老人,野狼谷守过,苍云岭打过,是真正的功臣。可功臣有了怨气,就不是好事。
“你生气了吗?”周衡忍不住问。
萧决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把他拉近了些。
周衡跌坐在他椅子的扶手上,被他揽着腰,姿势有点别扭。他想挣开,萧决的手臂却收紧了。
“不会。”萧决说,“他跟我十三年。但这话传到我耳里,他得知道我知道了。”
周衡眨眨眼:“那你打算怎么办?”
萧决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有点深,周衡被看得心跳快了一拍,正要移开视线,萧决忽然问:“你刚才说的那些,哪儿学的?”
“什么?”
“处置宗室、安置降将、留子为质。”萧决看着他。
周衡僵了一下。
“我……我瞎琢磨的。”他硬着头皮道,“话本里不都这么写的吗?狡兔死,走狗烹什么的……”
萧决看着他,那双眼睛沉沉的,像能看透人心。周衡被他看得心虚,正要再编几句,萧决却忽然收回了目光,靠向椅背。
“狡兔死,走狗烹。”他重复这几个字,“这话是谁教你的?”
周衡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这话在现代是成语,人人都知道。
。一个农家子,不该知道这个。
“我……”他正想含糊过去,萧决却打断了他。
“不必说了。”萧决抬手,拇指按在他唇上,“不想说就别说。”
周衡愣住。
萧决看着他,目光很深,却没有追问的意思。
“什么时候想说了,”他顿了顿,“我听着。”
周衡鼻子一酸。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萧决肩窝,半天没动。
萧决的手落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轻拍着。
窗外的日光又暗了些。东暖阁里,炭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远处隐约传来承天门外的鼓声——是城门快关了。
周衡闷在萧决怀里,忽然问:“你真不怕我是细作?”
萧决拍他后背的手顿了一下。
“你是吗?”他反问。
周衡想了想:“不是。”
“那不就得了。”
周衡抬起头,看着萧决。那张脸离他很近,眉眼在昏黄的日光里显得格外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