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落日

    霍异缓缓抬起手中铁枪,指向萧决,声音同样以内力送出,苍凉而坚定,在山谷间回荡:“萧家小子,不必多言!我霍异生为魏臣,死为魏鬼!

    尔父冤屈,或有不公,但尔举兵叛逆,裂土称雄,涂炭生灵,乃国之大贼!

    我霍异无能,不能为国家扫除叛逆,今日唯有一死,以报皇恩,以全名节!众将士——”

    他环视身边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布满血污却依旧挺立的面孔,眼中水光一闪而逝,随即化为更炽烈的火焰:“可愿随老夫,最后一战?!”

    “战!战!战!”回应他的是震天动地、却嘶哑悲壮的怒吼。

    不足两千人的残兵败将,爆发出惊天的战意,那是濒死野兽的最后咆哮,是信念燃烧殆尽的最后光华。

    萧决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眼中再无丝毫尤豫,只剩一片冰冷的肃杀。他缓缓抬手。

    身后,令旗挥舞。

    总攻的号角,凄厉地划破长空。

    最后的战斗,没有悬念,只有鲜血与毁灭。霍异军残部抱团死守最后的阵地,用血肉之躯阻挡着潮水般涌来的敌军。

    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异常惨烈。不断有人倒下,后面的人踏着同袍的尸体继续战斗。

    霍异始终冲杀在第一线,铁枪不知挑翻了多少敌人,枪尖早已折断,就用枪杆砸,用拳头。

    他身边的亲卫越来越少,最终只剩寥寥数人,围成一个不断缩小的圆圈。

    夕阳如血,染红了苍云岭的每一块石头。

    霍异拄着半截枪杆,大口喘息着,身上伤痕累累,鲜血浸透了残破的甲胄。

    他环顾四周,最后几名亲卫也相继倒下。

    远处,萧决军的士卒缓缓围拢上来,兵刃闪铄寒光,但无人抢先上前。这位老将军最后的威仪,依旧令人心悸。

    萧决排众而出,走到近前,看着这位穷途末路的故人、对手。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言语,却似有千言万语。

    霍异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苍凉而平静。他最后望了一眼南都的方向,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挺直了脊梁,双手紧握断枪,向前迈出一步,发出一声沙哑却震动山野的怒吼:

    “杀——!”

    身影如扑火之蛾,决绝地冲向如林的刀枪。

    乱刃加身。

    白发将军的身影缓缓倒下,倒在这片他坚守至最后一刻的土地上,倒在了如血的残阳里。

    风,呜咽着卷过山岭,吹散了弥漫的血腥,也吹动了那面残破不堪、却始终未曾倒下的“霍”字帅旗,旗角猎猎,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时代最后忠勇的悲歌。

    萧决站在原地,久久凝视着霍异的遗体。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厚葬霍将军。以公爵之礼。”

    “其馀战死将士,一并妥善安葬。降卒……依此前所言处置。”

    他转身,不再看那惨烈的战场。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而沉重。

    周衡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到了霍异的悲壮与固执,也看到了萧决那一刻复杂难言的眼神。

    胜利的滋味,似乎并不全是甘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