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孤忠绝
眼手中的短剑,又看了看前方那座在晨雾中轮廓模糊的、他守护了一辈子的城池。

    然后,他双手握紧剑柄,调转剑尖,对准自己的心口,毫不尤豫地,深深刺入!

    “噗——”

    利刃穿透血肉的闷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惊心。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素色的衣襟,如同雪地中骤然绽开一朵凄艳至极的花。

    他的身体晃了晃,却没有立刻倒下。

    他握着剑柄,缓缓地、竭力地,再次挺直了脊梁,面向宛城,仿佛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这座城的模样刻入灵魂。

    最终,他向前扑倒,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倒在了宛城的门前。

    鲜血在他身下缓缓洇开,与他身后那座沉默的城池,仿佛融为了一体。

    风,似乎都停滞了。

    整个战场,鸦雀无声。只有那倒在血泊中的身影,和城头隐约传来的、再也压抑不住的悲泣声,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

    周衡站在高坡上,只觉得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他亲眼目睹了一场近乎仪式般的死亡,一种他从未真正理解、却在瞬间被其沉重与惨烈击穿的“忠义”。

    冯既明最后那平静的眼神,那挺直的脊梁,那毫不尤豫的一刺,还有那三个沉重的叩首……象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没有热血沸腾的呼喊,没有怨天尤人的咒骂,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却又带着惊人坚持的决绝。

    为了一个可能早已不值得的“名节”,为了心中那份不容沾污的信念,他选择了最惨烈的方式,与他的城池,与他守护的责任,一同埋葬。

    这就是……这个时代士人的气节吗?周衡感到一阵巨大的茫然和彻骨的寒意。

    他之前所有关于“任务”、“功利”、“最优解”的算计,在这样赤裸裸的、以生命为祭的坚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渺小。

    萧决依旧端坐马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紧盯着百步外那具逐渐失去温度的躯体,久久没有移开。半晌,他才缓缓抬手。

    “韩烈。”

    “末将在!”韩烈声音沉重。

    “入城。依诺,秋毫无犯。厚葬冯既明。”萧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其家眷,寻到,妥善安置,不得为难。其子若在,带来见我。”

    “遵命!”

    萧决拨转马头,不再看那片血泊,也不再看那座终于洞开的城门。

    他的目光投向更南方,那里,还有更多的城池,更多的人心,等待着他去征服,或收服。

    周衡下意识地跟随着萧决调转马头,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北凉军的黑色洪流,开始有序地、沉默地涌入宛城。

    城头上,残破的“魏”字旗被缓缓降下,一面崭新的、代表北凉的玄色鹰旗,正在冉冉升起。

    朝阳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也洒在那片渐渐凝固的暗红血迹上,刺眼而冰冷。

    战争,从来只是疆域的变迁。周衡第一次如此清淅地认识到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