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兄写过漕运策论?”
“舅父曾任过一任仓曹参军,在下耳濡目染,算是略知一二。这些都是些不成熟的想法,让萧丞见笑了。”
“不知能否借我一观?”萧瑾问。
长孙无忌犹豫了一下,将包袱打开,抽出那篇《漕运疏》双手递过来。
萧瑾接过文稿,就着夕阳的余光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到一半,他心里的那个念头就已经确定了。
这份策论里对漕运损耗的分析,比都水监那些当了七八年的仓曹令史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分段转运的构想、沿途设仓的建议、河道疏浚的方案,虽然措辞还带着年轻人的书卷气,但逻辑严密、细节扎实,一看就是真正在河边待过的人才能写出来的东西。
这篇策论如果早几个月递上去,也许都水监丞的位置就轮不到他了。
他把文稿还给长孙无忌,没有急着夸赞,而是问了一句:“长孙兄眼下在何处高就?”
长孙无忌苦笑了一下:“不敢说高就。家父去世后,在下一介白身,寄居在舅父家中,靠着帮人抄写文书勉强糊口。今日去西市送抄好的账本,回来时便撞上了那几位。”
萧瑾忽然想起历史上长孙无忌的早年经历。
父亲长孙晟去世后,长孙无忌和妹妹被异母兄长孙安业赶出家门,寄居在舅舅高士廉家中。
从隋末到唐初,这段寄人篱下的日子持续了整整十年,直到李世民赏识他的才华,将他纳入幕府。
距离那份转折点的到来,还早。
但现在,他来了。
“长孙兄,”萧瑾转过身,正对着长孙无忌,“都水监近来正在整顿漕运账目,缺一个慎密通透的帮手。令史品级,正九品,掌漕运台账、河道稽核、文书统筹。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屈就?”
长孙无忌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破了袖子的布衣,又看了看萧瑾那身整齐的七品官服。
“萧丞……在下没有功名在身,也无门第可恃,只是一介白身。连个像样的荐书都拿不出来。”他的声音干涩了些许,“您刚上任,举荐我这样的人,恐怕会遭人非议。都水监里盘根错节的关系,您比我清楚。”
萧瑾静静听完,认真道:“长孙兄,我只问你三件事。”
“萧丞请说。”
“你这篇《漕运疏》,是自己写的吗?”
“是。”
“你觉得漕运的积弊,靠那帮坐在衙门里喝茶的老吏,能改得了吗?”
长孙无忌张了张嘴,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萧瑾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那摞文稿上,语气平静,却一字千钧。
“你的才华不在门第,在心志,在谋略,在理事之能。乱世将至,漕运是国之命脉。我要的不是一个会写漂亮荐书的人。我要的是一个能在烂泥里陪我一起疏浚河道的人。”
长孙无忌站在那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抬起头,眼眶微红,向萧瑾深深一揖。
“萧丞知遇之恩,无忌……没齿难忘。”
萧瑾伸手扶住他的手臂:“都是出来混的,彼此拉一把罢了。”
长孙无忌没太听懂“出来混”三个字,但拉一把的意思,他听得明明白白。
他挺直脊背,将怀里的包袱重新系紧,动作比之前利落了许多,仿佛那摞文稿忽然间多了一层分量。
夕阳终于沉到了坊墙以下,长街两侧的灯笼渐次亮起,橘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染开来。
“天色不早了,长孙兄若是不嫌弃,带我去你舅父府上坐坐?”
长孙无忌一怔,随即露出感激的笑容:“萧丞请随我来。”
高士廉的宅子在积善坊深处,门脸不大,朱漆剥落,门前连个石墩都没有。
萧瑾跟着长孙无忌走进巷子时,差点走过了——它夹在两座高门大户之间,像一个被挤扁了的火柴盒。
但推开门的瞬间,萧瑾愣了一下。
院子很小,却收拾得一尘不染。
青砖地面上连一片落叶都没有,墙角种着两丛竹子,竹竿挺直,叶子翠绿。
正堂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灯火。
“无忌回来了?”一个温和的女声从堂内传来。
门被推开,一个中年妇人迎了出来。
她穿着素色布裙,发髻只用一根银簪绾着,面容清瘦,但眉眼间自有一股端庄之气。
她看见长孙无忌身后的萧瑾,先是一怔,随即认出了那身浅青色官服,眼底掠过一丝惊讶。
“阿娘,”长孙无忌上前一步,“这位是新任都水监丞萧瑾萧丞。今日在西市,多亏萧丞仗义解围。”
这便是长孙无忌的生母高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