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数十里的人族营寨扎于北平城郊旷野之上,密密麻麻的玄铁营帐层层叠叠、鳞次栉比,顺着起伏的地势铺展至视线尽头。
漆黑的营帐布面,被常年的战火风沙打磨得粗糙坚硬,边角处挂满了磨损的破絮与干涸发黑的血渍,每一处痕迹,都是数月来人魔血战的惨烈佐证。
营寨四野立着丈高的玄铁拒马、锋利的狼牙拒栅栏,层层防御工事壁垒森严,冰冷的铁器在暗沉天光下泛着森森冷光。
校场中央的青石广场宽阔无垠,地面被数十万将士的铁靴踏得平整坚硬,石缝间嵌满洗不尽的暗红血痕与细碎沙尘。
四面高耸的了望塔楼巍峨矗立,塔上戍守的甲士身披厚重寒铁战甲,手持长戈,身姿挺拔如松柏,却个个面色凝重、目光紧绷,一瞬不瞬地盯着魔域盘踞的北平城方向。
凛冽北风掀起他们的盔缨,猎猎作响,却吹不散军营里弥漫已久的压抑死寂。
自人魔两军于北平对峙以来,这片曾经热闹壮阔的人族大营,便彻底褪去了往日操练演武的昂扬锐气,只剩漫天肃杀与沉沉阴霾。
战鼓静默、旌旗低垂,连往来奔走传令的兵士,都放轻了脚步、敛了声息,人人眼底压着疲惫、恐惧与紧绷的戒备,无形的危机感如巨石悬顶,压得整座军营喘不过气。
左溢将军此刻便立在这片空旷肃穆的校场正中央。
他一身鎏金镶边的墨色大将军战甲贴身覆体,冰冷的甲片层层紧扣,勾勒出他挺拔魁梧、久经沙场的身形。
战甲肩甲镌刻的猛虎纹路早已被风沙磨去大半光泽,边缘布满刀剑劈砍的细碎裂痕,胸腹处几道深浅交错的疤痕透过甲胄缝隙隐约可见,那是他镇守北疆、浴血斩魔留下的勋章。
腰间悬挂的佩剑静入寒渊,剑穗被狂风吹得笔直僵硬,一动不动,恰似他此刻骤然僵滞的身形。
他脊背挺直,身姿巍然,依旧是令三军敬畏的镇边大将模样,可那双素来沉稳锐利、稳如磐石的眼眸,此刻却彻底失了往日的笃定从容,瞳孔微微震颤,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
巫马涤这一句骇然至极的消息轰然砸入左溢将军的脑海,让他脑中瞬间一片空白,无数纷乱驳杂的念头挣脱束缚,在胸腔与思绪里疯狂窜动、冲撞、撕扯,搅得他心神俱裂。
赵嘉佑,当朝人族正统储君,大易皇朝名正言顺的未来君主。
自魔域大举入侵、九州沦陷过半、山河破碎飘摇以来,这位温润仁厚、心怀苍生的文德帝与大易储君,便是整个人族最后的精神脊梁,是万千戍边将士拼死鏖战、寸土不让的底气,是天下流离百姓苦苦支撑、心怀希冀的唯一光亮。
太子殿下是万金玉质的国之储本,自幼习文修德、心怀家国,身负朝野上下的万千期许,系着大夏王朝存续的国运命脉,尊贵无双,重逾山河。
传闻自战事爆发,太子殿下便主动请命亲临北境平乱,不愿居于深宫苟安,誓要与三军将士共赴危局、同守孤城。太子殿下的请愿虽然被文德帝否了,但他这份心意,已经传扬的三军上下皆知。
他体恤兵卒、安抚流民、调度粮草、稳定军心,于绝境之中凝聚人心,让濒临溃散的人族联军始终保有一线抗争的生机。
于将士而言,太子在,人心便在,家国便有存续的希望;于天下苍生而言,太子便是乱世浮沉里,最安稳的一道救赎。
可如今,这道支撑起整个人族的天光,竟然碎了。
那个被万民敬仰、被三军守护的储君,那个宁赴边关危难、不恋深宫安逸的赵嘉佑,竟然……被凶残狡诈的魔域生擒掳走了。
莫非真是要天亡大易?
这个念头反复在脑海炸开,一次比一次冰冷,一次比一次残酷。
一股刺骨至极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脚底涌泉穴窜起,顺着脊椎飞速攀升、蔓延,如同冰封寒毒,瞬间浸透左溢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那不是北疆秋风的凛冽寒凉,而是源自心底深处、浸透灵魂的绝望冰冷,冻得他浑身血脉近乎凝滞,连指尖都泛起了层层冰冷的青白。
原本沉稳有力的心跳骤然紊乱,剧烈地撞击着胸腔,沉闷的轰鸣回荡在耳畔,几乎让他呼吸滞涩。胸腔之中,无边无际的慌乱、焦灼、惊恐层层堆叠,如同汹涌泛滥的寒江浊浪,彻底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与镇定。
征战十余年,他历经大小百余战事,见过尸山血海、见过城破国危、见过将士殉国、见过生灵涂炭,纵使身陷绝境、身陷重围,他也从未有过半分惧色,心神始终稳如泰山。
可此刻,听闻太子被掳的消息,这位身经百战、铁血铮铮的沙场老将,却彻底乱了心神。
左溢缓缓抬眼,目光穿过茫茫风沙,望向远方沉沉低垂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