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些年跟随兄长岚皋四处征战,时常奔走山野、勘察密道,一身辨踪追踪的本事尽数得自家兄长亲传,寻常人看不出分毫异样的山林,在他眼中处处皆是线索。
他放缓脚步,不再抬头远眺群山,微微躬身垂首,一双眸子牢牢锁死脚下蜿蜒的小路,目光细致地扫过路面的每一寸泥土。
丑寅之交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没有星月光亮,仅能借着远山模糊的墨色轮廓勉强视物,崇明半眯着眼,极力分辨土层之上细微的变化。
路面铺着层层叠叠的枯树叶,多半是常年风吹自然堆积,叶片完整、浮于土表,唯有人为踩踏过的地方,枯叶会被碾得碎裂、翻卷,紧贴湿润泥土,边缘还沾着深色泥印。
他缓步往前挪动,视线左右铺开,不放过路边草丛、石缝等任何一处痕迹,指尖甚至微微悬在地面上方,借着山间微弱的气流分辨土层扰动。
泥土之中深浅交错印着诸多痕迹:细碎浅窄的是野兔山鼠的爪印,宽大厚重、边缘圆润的是樵夫进山砍柴留下的草鞋、木屐印,还有深浅不一、带着尖锐纹路的兽类蹄印,杂乱混杂在一处。
崇明耐心逐一甄别,将寻常百姓、野兽留下的痕迹一一剔除,一心寻找近期生人刻意途经、反复踩踏的人为印记。
归宗弟子带着赵嘉佑一路逃遁荫蔽,随行还有不少仙门百家的残部,人数不少,行走时脚步杂乱,绝不会如寻常猎户那般零星零散。
就算仙门百家弟子可以御剑飞行,但赵嘉佑不行,他势必会留下蛛丝马迹。
若是他们果真藏身祖山,必然会从这条唯一的进山小路穿行,沉重脚步会压实浮土,折断路边低矮的野草,甚至碰落道旁树枝上的苔藓,留下短期内无法消散的痕迹。
他时而停下脚步,蹲下身拨开一层碎落叶,细看下层泥土新翻的纹路;时而侧身望向小路两侧倒伏的杂草,分辨草茎弯折的方向,以此判断行人途经时的走向;遇到路面凹凸的石块,还要俯身查看石面上是否沾有新鲜泥土、布料纤维。
周遭山林寂静无声,只有他细细查看地面的细微动静,身旁阴世连静静立在路中,不催不问,只由着他独自细细推演踪迹。
崇明屏气凝神,将兄长教给自己辨痕、寻踪、判人数、断时间的法子尽数施展,一寸一寸梳理这条进山小路,一心要从满地杂乱印迹里,揪出赵嘉佑一行人方才走过的蛛丝马迹。
......
祖山绵延数百里,层叠峰峦如沉睡巨兽,浓绿林海翻涌,将山间沟壑层层掩藏。
崇明与阴世二人踏着林间残碎魔气痕迹,循着草木倒伏的轨迹往山口深处追索,风声穿林,每一步都透着紧绷的肃杀。
而同在祖山山脉深处的中麓地穴之内,却是另一番与世隔绝的天地,太子赵嘉佑全然不知外界追兵,他此刻的所有心神,尽数被眼前一尊撼世巨物牢牢攫住。
赵嘉佑站在山沟内侧一处凸起的青石后,半个身子隐在交错虬结的灌木阴影里,双手不自觉攥紧身前干燥的枯枝,一双素来温润平和的眸子此刻瞪得浑圆,一瞬不瞬钉在溶洞中央那尊庞然大物之上。
他的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震惊、赞叹,还有几分少年人初见神兵的狂热惊奇,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惊扰了眼前这件旷世重器。
此处乃是祖山腹地天然形成的巨型溶洞,深藏山腹之中,隔绝外界风声动静,选址极是精妙。
整座溶洞高足十丈,四壁皆是经年侵蚀的青灰岩崖,岩壁上遍布深浅不一的钟乳石,长短参差垂落,火把火光落在石尖,折射出细碎晃动的冷光。
地面铺着一层平整夯实的黄土,是仙门百家的弟子几年前修整出来的落脚之地,整块溶洞空地恰好二十丈见方,空旷开阔,足够容纳百人落脚、安置重型军械。
溶洞洞口朝北,背对百里之外的北平城,外侧被参天古木、密集荆棘层层缠绕封死,枝桠交错密不透风,便是有人行至百丈之外,也绝难察觉山腹间藏着这样一处隐秘据点。
洞内数十根粗如手臂的松木火把分插岩壁凹槽,烈烈火光熊熊燃烧,橘红色火舌跃动翻腾,将整片洞穴照得透亮,岩壁缝隙里渗出的微凉山风卷着火光轻轻晃动,可厚重林木隔绝了所有光源,半点火光都漏不到山林外头,安全无虞。
北平城内固守的仙门百家弟子尽数退守此地,约莫百人,此刻正三三两两分散在溶洞两侧休整。
有人倚着岩壁擦拭佩剑,指尖细细打磨剑刃上的锋刃;有人围坐在低矮木案旁低声商议布防对策,眉眼间带着守城失利的沉郁;还有医者蹲在角落,为负伤修士包扎伤口,低声叮嘱调息法门。
所有人动静都压得极低,唯有溶洞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