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暮捂著胸口,道:“我没疯!你快跟方道友道歉!”
赵悬闻言,愣了一瞬,隨即脸上浮起一层薄怒一他韩暮,堂堂炼气中期的符修,竟为一个小小的炼气初期散修如此说话?
这成何体统?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韩暮了。
能让他这般低三下四,必有缘故。
果然,一道极细的声音钻入耳中,正是韩暮的传音:“赵兄,莫要莽撞。这位方道友,是齐仙长的夫君。”
赵悬的脸色刷地变了,传音回道:“怎么可能!齐仙长?哪个齐仙长?”
可话一出口,他自个儿便明白了。
只觉得后脊背一阵发凉,方才那股想撞人的衝动,此刻全化作了冷汗,顺著脊背往下淌。
他深吸一口气,朝方誓拱了拱手,声音比方才低了三分,道:“方——方道友,方才是在下鲁莽了。这几日试符,浊气侵体,头脑昏沉,行事多有不当,衝撞了道友,还望海涵。”
他说著,又连忙补了一句,道,“在下只是见道友修炼辛苦,想拍个肩膀问候一声,不想失了分寸,实在对不住。”
方誓面色如常,道:“赵前辈言重了,晚辈无碍。”
赵悬道:“前辈二字不敢当,不敢当。在下赵悬,道友唤我一声“赵道友”便是。你我同为修士,何分高低?”
他说这话时,脸上堆著笑,那笑容初始还有些僵硬,但越说越柔,最后竟变得万分真诚。
忽的,一道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夫君,开心吗?”
方誓转头,只见齐雪依俏生生地站在门边,淡青色的衫子在明光符的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枝野花,花瓣上还带著露珠,像是刚从外面摘回来的。
方誓道:“你又换了身衣裳?”
齐雪依道:“哎,那我方才是什么衣样裳?”
方誓道:“我忘记了。”
齐雪依嘴角一撇,道:“夫君总是记不住我的衣裳,是不是心里没有我?”
方誓道:“我记性不好,但记得你这个人。”
齐雪依闻言,那撇下的嘴角又翘了起来,脸颊上浮起两朵淡淡的红晕,她將那枝野花在方誓面前晃了晃,道:“哎呀,我明明是问夫君开心吗?怎么说著说著就偏题了?夫君,你到底开不开心?”
方誓道:“开心什么?”
齐雪依道:“赵悬跟你道歉呀。他那副前倨后恭的模样,你心里头就没觉得痛快?”
方誓道:“还行。”
齐雪依笑了起来,道:“还行就是高兴。”
她將那枝野花插在符案前的硃砂碟旁,便在他对面坐下,手捧著脸,定定地望著他。
“小时候,我隨父亲去大荒之外的罗浮山拜见长辈。那时我穿著素净,有个罗浮山的外门弟子,以为我是刚入门的杂役,就对我趾高气扬。后来他知道了我的身份,立马跪伏磕头,恳请我的原谅。我那时觉得,原来用身份压人,是这般有趣的事。”
她说著,又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脆的,像银铃在风中摇。
方誓道:“这不过是散修的日常罢了。散修平日里受了气,便从地位更低的同修那里找补回来。可总有看不准人的时候,被教训一顿还算轻的,最怕重伤在身,耽搁了生產,断了生计。所以前倨后恭这种事,在散修堆里见得多了,谈不上什么开心,只是习以为常。”
齐雪依道:“那我以后就不让夫君受气。谁让夫君受气,我便让谁受更大的气。”
方誓本想说“不可能的,想要逍遥自在,除非成仙。可成仙何其难,凡尘万万人,不少人连仙路初始都未曾看到”,可这话实在无趣。
他话到嘴边转了个弯,道:“这野花,你是从哪里摘的?”
齐雪依又拿起了那枝野花,在指尖转了两圈,花瓣上的露珠被甩落了几滴,落在符案上,晕出几个小小的圆点。
她道:“这花是从落星谷上摘的,只有零星几朵,可惜还没到五月,丁香还没开。”
方誓道:“这样啊。”
方誓正要说些什么,忽听得一声呼唤:“方道友,方道友?”
他回过神来,对面的桌椅上空空荡荡,齐雪依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那枝野花已经没了,只有符案上的几点小晕依旧在著。
以及待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韩暮。
方誓看著赵悬手中巴掌大的锦盒,道:“这是?”
赵悬將那锦盒往方誓手里一塞,道:“敬意,一点敬意。方道友莫要推辞,推辞便是看不起在下。”
方誓低道:“什么?”
赵悬以为他问里面是什么,便笑道:“一粒养气丹罢了。不值什么钱,方道友收著,收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