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第一批蛋黄酥卖了个精光。
方姐与杨宝珍二人马不停蹄开始了第二批的制作。
“要是每天生意都那么好,我早就不愁把这铺子给买下来了。”
方姐在桌台上和面,正混着雪白的猪油做油酥。
一颗颗饱满的咸蛋黄整齐摆放在烤盘上。
杨宝珍身系围裙,正在为咸蛋黄刷白酒:
“方姐,你这铺子是租的?”
“也不算是吧。当初看上这铺子的时候我手头没钱,所以就跟我哥借了钱买下这铺子。”
方姐用手背推了推眼镜:
“平时店里不温不火的,这些年也没赚上几个钱还给我哥。”
说着,她忽而转过头,望向了后厨正在清理设备的身影:
“因为越崽的病很棘手,我哥又是卖房又是卖地。如果我实在还不上这个钱,估计这铺子得卖了去了。”
瘦瘦高高的少年掀起袖子露出了枝干般显骨的手臂,仔细擦拭着设备上的边边角角。
每当搬开重物时都略显吃力。
自方越来到店里,上手做的活其实并不多。方姐对他处处呵护,生怕他累了伤了。
一开始杨宝珍还以为他是大姑溺爱的侄子,方越来这里不过是假期体验生活。
后来她发现,方越每天都要吃下一大捧的药。
那些看着都噎喉咙都药就这么被他一把吃进嘴,用水送下了肚。
一看便是多年来早已习以为常。
这是方姐第一次提及方越的病。
尽管杨宝珍心生几分好奇,但病症毕竟是别人的隐私。
她并不打算多问,而是将话题重新引回了方姐身上:
“如果这个铺子卖了,方姐你要怎么办?”
“打工啊!”
方姐不见阴霾,反倒乐呵着:
“我会做面包的手艺,总能找到工作。等我攒了钱还能东山再起,继续开店咧。”
偏远的县城小镇上,在这个年代做西点的其实并不多。
传统面点还是占据主流市场。
而就是在这样一个环境下,方姐小小的面包店里设备毫不马虎,烘培原料一看就是多有研究花尽了心思。
如此不讲究性价比的用功,绝对不是单单的赚钱那么简单。
“方姐,我觉得你应该很喜欢做面包。这不仅是你的事业,还是你的兴趣吧?”
杨宝珍不禁问出了心中所想。
“没有被老公孩子与守旧的思想捆绑,勇敢追求自己的事业与喜欢做的事情,真的很不容易。”
的确。
这不像是赚钱的营生,更像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喜爱。
这种喜爱似乎与杨宝珍心中的某个触点相连接在一起,让她掀起了一阵潮汐。
一个个小小的面团子在烤炉里膨胀。
金灿灿油亮亮,散发出烘烤过的麦香。
上一世成为烘培店学徒工,杨宝珍并不确定自己对其的喜爱与否。
她只知道一种莫名的成就感,驱散了她的疲惫,也坚定了她的坚持。
软面的面团揉捏在中年女人的手中。
口罩边沿在她寡瘦的脸上留下了一条浅浅的痕迹:
“我十几岁就被家里逼着嫁给了我前夫,一个比我大二十多岁的男人。我前夫总打我,可我父母只会劝我忍一忍,不要离婚。他们说女人离了婚就是烂抹布,给家里边丢脸。”
她嘲笑着这多么滑稽的荒唐事:
“嘿,你说好不好笑。他打我他不是人,反倒我丢脸?”笑完,方姐叹息了一声:“我当时没工作,也不懂事,只能忍气吞声依附着他讨生活。后来我怀孕了,被他打到流产还把子宫给切了,我才意识到,我再不逃只能死在他手里。”
这是她所历经的过往。
从她嘴里说出来,却淡然得好似别人身上的故事。
她没有遗留太多悲怀,或许千千万万的悲怀早就被新生活的期冀一点一点冲淡了。
“我哥常年在外地打工,我都报喜不报忧,我这些个事他都不知道。还好当时我哥赚了些钱,我离婚后他帮我度过了难关,就给我盘了这个铺子。”
方姐打开了话匣子,和身旁投缘的少女聊得开怀:
“现在我能自己养活自己,还能抽时间学好多好多的东西。自由自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对,我很喜欢做面包。以前打工的时候机缘巧合接触到了,就觉得很有意思,看着别人大口大口吃自己亲手做的东西,然后露出开心的表情,我心里就美得很。”
杨宝珍想。
她不应该投以这个坚强的女人任何怜悯。
怜悯只能粉碎在那些不堪的过往里,不配在女人好不易塑起的骨气中落得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