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赵云,从始至终都没有相信过他。
哪怕他献计助其夺取襄阳,哪怕他殚精竭虑为其谋划荆州,哪怕他在每一次军议中都表现得忠心耿耿。
但赵云依旧没有相信过他。
那些重用,那些器重,那些在众人面前毫不掩饰的赞赏……都是演的。
都是演给他庞士元看的。
而他还沾沾自喜,以为真的打入了北明的核心,以为真的可以左右赵云的决策。
可笑。
何其可笑。
庞统嘴角浮现一抹惨淡的笑意,那张黝黑而丑陋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凉。
他的手,缓缓伸向案上那封信。
那信,是虎卫刚刚送来的,信封上没有任何落款。
可庞统知道,这封信里的内容,便是他等了几日的答案。
他不敢拆。
他的手悬在信上,微微颤抖。
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这不是对死亡的恐惧,因为从决定潜伏在赵云身边那一天起,他就做好了暴露身死的准备。
他怕的,是这封信里的内容。
他怕的,是他与孔明呕心沥血布下的局,彻底失败。
他怕的,是王上没能逃出去。
帐外,春雨渐密。
雨滴打在帐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如同无数根针同时刺在心头。
庞统终于拆开了那封信。
信纸很薄,只有寥寥数行….字迹工整而冷峻,却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刀。
他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僵住了。
“……张飞率两千步卒断后,战死彭蠡泽北。”
“……刘备、诸葛亮于寻江北岸投江自尽,尸身已从江中捞起。”
“……所有吴军,已全部赶入江中!”
信纸从庞统指间滑落。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王上……死了?
孔明……死了?
张飞……死了?
近四万吴军都死了?
他猛地抓住案几,那张黝黑的面容上,血色瞬间褪尽,化作一片死灰。
“不可能……”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颤抖着,重复着:“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信纸,又看了一遍。
字迹依旧。
内容依旧。
没有看错。
王上死了,孔明死了,张飞死了,近四吴军全死了。
他呕心沥血布下的这盘棋,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他与诸葛亮一同编织的光复汉统之梦……也跟着碎了。
碎在寻江之畔,碎在这冰冷的纸条上,碎在赵云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里。
“孔明……”
庞统的嘴唇剧烈颤抖着,发出沙哑的呢喃。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诸葛亮的面容。
那张清秀的面容,那双闪烁着理想火焰的眼睛,那个夜色中与他促膝长谈的少年。
“士元兄,你我二人,一明一暗。必能助吴王成就霸业,光复汉统!”
言犹在耳,人已不在。
庞统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他感到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那是血的味道。
“噗——”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溅在那张纸条上,溅在案面上,溅在那盏摇曳的油灯上。
烛火被血溅到,剧烈摇晃了几下,险些熄灭。
最终,又倔强地重新燃起,映出庞统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容。
他瘫坐在案前,望着那张被鲜血染红的纸条,望着那些模糊的字迹,泪水无声地从深陷的眼眶中涌出。
光复汉统。
这四个字,是他毕生的志向。
是他与诸葛亮共同的梦想。
是他甘愿以身犯险,潜入赵云身边的唯一理由。
可如今,汉室何在?
吴王何在?
孔明何在?
都死了。都死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这顶被虎卫团团围住的帐篷里,面对这封冰冷的军报。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但他不是输在智谋上,而是输在了命上。
这个天下,注定是赵云的。
汉室的气数,真的尽了。
他与孔明逆天而行,终究不过是螳臂当车。
庞统惨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