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心中何尝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奏折风暴,正是各部、各省、各边镇嗅到了户部进了“巨款”后,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瞬间蜂拥而至的疯狂“分食”。
钟立诚心中叹息,知道这把火终究要烧到自己身上。
他硬着头皮,上前一步,低沉地说道:“陛下请息雷霆之怒————”
他沉吟了半晌,这才斟酌着说道:“诸省诸镇所言————虽不免有夸大其词、借机索要之嫌————然,其所陈困难,也并非全然空穴来风。
边关欠饷、地方积欠、河道失修————皆为积年沉疴顽疾,非止一日之弊————”
他小心翼翼地抬眼觑了一下隆德帝铁青的脸色,继续道:“只是————只是往年国库空虚,各处都勒紧了裤腰带熬着,纵有诉求,也知户部艰难,暂且按下。
如今————如今苏爵爷押回的这笔银子入了户部,消息不胫而走,就如同————如同久旱之地骤闻甘霖————”
钟立诚苦笑道:“各方这才急切地将历年积压的陈情一并上奏,盼着能借此东风填补亏空、缓解燃眉————其情虽急迫逾矩,却也————却也情有可原啊————陛下。
“情有可原?!”
隆德帝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怒极反笑道,“好————好一个情有可原,朕竟不知,我大雍朝的臣工们,竟是如此善解人意”,如此顾全大局”,往年忍着不报,倒是他们体恤朝廷艰难了?”
他没有给钟立诚这个首辅一点面子:“他们那是知道户部没钱,报了也白报,徒惹朕心烦!如今有了这笔银子,所有的沉疴顽疾”一夜之间就全都冒出来了?就都成了刻不容缓、非立刻解决不可的天大要务了?!”
隆德帝拿起一份奏折,指着上面触目惊心的数字,厉声质问:“钟阁老,你告诉朕。
若朕今日准了这河南道二十三万两赈灾银,朕问你————那河南道的粮仓里,到底还有几粒存粮?
那些报上来的灾情人数田地,又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往年朝廷拨下去的赈灾银子,又有多少真正入了灾民的口袋?又有多少喂饱了那些硕鼠贪官的肚肠?”
他一连串的质问,如同一记重锤,砸得钟立诚哑口无言,老脸通红。
隆德帝一通输出后,这才喘着粗气坐回了龙椅上。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真要按这些奏折上罗列的数字拨发银子,莫说户部的那三百九十万两,就是把他内库那九百多万两银子全都拿出来,恐怕也堵不上这如同无底洞般、层层叠叠的窟窿。
苏瑜千辛万苦弄回来的银子,还没焐热,就要被这群贪婪的手瞬间瓜分殆尽,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隆德帝一通雷霆震怒,将几位阁老斥责得面无人色、哑口无言。
“哼!”
隆德帝馀怒未消,冷冰冰的目光扫过几位禁若寒蝉的阁老们,“这些奏疏,十之八九,皆是趁火打劫、浑水摸鱼,妄图咬下一块肥肉,朕岂能让他们的如意算盘得逞?
立刻传朕旨意,凡索银之奏,一律驳回。
再命各省、各镇,即刻重新核查实情,据实呈报,若有半分虚报夸大,严惩不贷!”
“然————”
说到这里,隆德帝话锋又一转,“边关将士守土不易,欠饷过久确易生变。
辽东、宣大二镇,着户部酌情先行拨付部分粮饷,以稳军心。
另,河南道报旱情急迫,亦着户部会同地方巡抚,核实灾情范围与人口,先行拨付十万两银米,速速赈济,不得拖延。”
隆德帝终究不是昏聩之君,他很清楚凡事不能搞一刀切,毕竟这里面还是有许多是真正需要银子的,如果真的一毛不拔那是要出大乱子的。
听到这里,钟立诚等一众阁老这才松了口气,至少隆德帝并没有将门完全堵死,事情还有回旋的馀地。
他们暗自如释重负的长舒了口气。
只是接下来隆德帝的话,又让众人的心提了起来。
“但接下来还有一件事需要诸位臣工替朕出个主意。”
隆德帝接着说道,“此番苏瑜替朝廷弄来了一千多万两银子,功劳甚巨,按律当重赏。诸位阁老,以为如何褒奖?”
此言一出,钟立诚等人纷纷对视了一眼,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褒奖苏瑜,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因为这次的功劳很大,大到足以让很多人不爽的地步。
表面上,苏瑜只是抄了八大盐商和数十名扬州官员的家,但这些人的关系可不仅仅局限于江南,朝堂中看他不顺眼的人太多了。
“陛下,苏瑜此番扬州之行,虽有大功,但其行事————未免过于跋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