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宴请
江南数十年、枝繁叶茂的甄家,竟仿佛被连根拔起的朽木,倾刻间轰然倒塌,财富散尽,族人星落,所谓“百年世家”,一夜之间成了过眼云烟。

    再看京中贾府,跟甄家何其相似!

    荣国府的老祖宗贾母,这位超品的国公夫人,只要她那口气还在,贾府纵有千般荒唐、万般亏空,总还能维持着国公府邸的体面与遮护。

    然而,当贾母寿终正寝,灵床犹温之时,抄家的官吏便已如嗅到血腥味的豺狼,“无缝衔接”般地闯入了那座赫赫扬扬的国公府。

    昔日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转瞬间化作枷锁银铛、哭嚎遍地的凄惨。

    其败落之速、之彻底,令人心惊。

    高门大户的排场与效率,远非寻常人家所能想象。

    这边主宾尚在寒喧,数十名身着统一青缎比甲、训练有素的丫鬟婆子,已然在管事的安排下忙碌起来。

    她们步履轻盈迅捷,却无半分忙乱,只听得细微却整齐的脚步声与器皿摆放的轻响。

    倾刻间,两张足以容纳十数人的紫檀雕花大圆桌便在花厅正中铺设停当。

    甄老太君吩咐了几句后便带着一众儿媳离开,只留下甄应嘉、甄宝玉以及三名姑娘留下来作陪。

    甄应嘉殷勤的邀请苏瑜入座,苏瑜一看也吃了一惊。

    数十道菜肴,色香味形无不臻于极致,用料之考究、烹饪之繁复,其奢华程度,便是见惯了贾府珍馐的苏瑜,心中也不由得暗自咋舌。

    这甄家的排场,竟比京城那渐露颓势的荣国府还要更盛三分。

    “苏爵爷,这是刚从海里捞上来的大黄鱼,辅以塞北的雪蛤膏,快尝尝合不合胃口。”甄应嘉亲自给苏瑜夹了一块鱼肉。

    “多谢甄大人,晚辈愧不敢当。”苏瑜赶紧客气了几句。

    席间,甄应嘉笑容满面,言语周到,频频举杯劝酒,那股子发自内心的热络与重视,几乎要溢出桌案。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坐在稍下首位置的甄宝玉。

    这位甄府的凤凰蛋,脸上虽也强撑着笑容,但眼底那股挥之不去的憋闷与不情愿几乎溢于言表,看的苏瑜心中暗笑。

    甄家的三位小姐,甄雪、甄真、甄玥,则坐在稍远些的位置。

    她们遵照母亲之前的吩咐,隔着席面,轻柔婉转地陪着苏瑜说些应景的话。

    若此情此景被江南官场上的官员们瞧见,恐怕个个都要惊得下巴脱臼。

    他们什么时候见过这位跺跺脚,江南都要抖三抖的甄应嘉甄大人,如此放下身段,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去对待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

    纵是隆德帝膝下那几位皇子驾临,甄家待客的规格,恐怕也不过如此了吧?

    席面上觥筹交错,气氛看似融洽。

    借着敬酒添茶的间隙,甄应嘉状似随意地探询道:“瑜哥儿此番南下扬州,舟车劳顿,不知是受了朝廷何等紧要差遣?若有用得着我甄家的地方,只管开口便是。”

    在说这话的时候,其实甄应嘉心中已经做好了陪苏瑜打太极的准备。

    没曾想,苏瑜的反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放下手中的象牙箸,迎上甄应嘉那带着探究意味的眼睛直言不讳道:“号角甄大人得知,晚辈小侄此行扬州,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整饬江南盐务。”

    “呛啷!”

    甄应嘉手中的白玉酒杯,竟因这猝不及防的答案微微一晃,杯底与桌面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他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饶是他宦海沉浮数十载,也被苏瑜的这记直球给打蒙了。

    苏瑜没等甄应嘉反应过来,继续道:“甄伯父久在江南,盐政积,想必比小侄看得更真切。”

    他目光扫过桌上价值千金的珍馐,话语却犀利如刀,“江南盐税,乃国库命脉,曾几何时,江南盐税岁入何止千万?

    然近年以来,岁岁递减,贪渎横行,盐枭猖獗。

    朝廷的府库,如今已是日渐枯竭!”

    他眼神犀利的直视甄应嘉:“国库空虚,则军饷无着,河工废弛,赈灾乏力。

    此乃动摇社稷根基之大患,陛下忧心如焚,寝食难安!”

    他向前微微倾身,一字一句道:“事关江山社稷存续,此等局面,任何一位帝王,都绝不可能容忍!”

    苏瑜深吸了口气,扭头看向甄应嘉:“如今挡在这条路上的,无论是盘踞多年的蠹虫,还是根深蒂固的世家,亦或是————手握一方权柄的重臣————在陛下眼中,皆为————皇室之敌!”

    “皇室之敌!”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寒风,瞬间席卷了整个花厅,方才还带着几分暖意的喧嚣,此刻仿佛被冻结了。

    甄真、甄玥等几位作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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