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不是贾母不愿意帮忙,而是她算是看明白了,今晚的形势从苏瑜踏进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完全失控了。
人家压根不是来看她这个老婆子的面子,而是来展示他的獠牙和实力的。
她现在若是再开口,只会自取其辱,让贾府的脸面被踩得更狼。
苏瑜没有说话,只是安然地坐在那里,低头品着手中的香茗。
氤盒的茶气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种模糊不清的感觉。
他慢条斯理地吹开茶叶,轻呷一口,然后放下茶杯,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的急躁。
其实,就在他来荣庆堂之前,那个刚刚明白自己被亲姑母算计、精神几近崩溃的王熙凤,早已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了他。
王夫人是如何通过贾母,以接风宴为名请他赴宴,目的就是为了求他出手,帮助她那即将失势的哥哥王子腾。
既然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原委,苏瑜又怎么可能为了王家去火中取栗?
更何况,求助的对象还是那个曾经与他有过节、三番两次想给他使绊子的王子腾?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若不是因为林黛玉的缘故,他还暂住在荣国府,今晚他根本就不会踏进这荣庆堂半步。
此刻还能安稳地坐在这里喝茶,已经是看在林黛玉和当初贾政的面子上。
时间在令人室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薛姨妈坐在桌旁,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一边是哥哥王子腾的前程,另一边是儿子薛蟠的命运。
不知过了多久,她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再次转向苏瑜,声音带着一丝颤斗和最后的希望,小心翼翼地问道:“瑜————喻哥儿————那————我们家文龙之事————您看————?”
不出所料,薛姨妈最终还是放弃了王子腾,选择了儿子。
听到薛姨妈这句话,王夫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晃了晃,几乎要坐不稳。
而另一边,贾赦和贾珍脸上的笑容则愈发璨烂,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讥讽和快意。
就连一直梗着脖子、满脸不服气的薛蟠,此刻也紧张地看着苏瑜,屏住了呼吸。
说实话,他又何尝不想象个正常人一样,光明正大地生活在阳光下,而不是象现在这样,顶着一个“死人”的名头,东躲西藏,象个见不得光的老鼠。
看着薛姨妈那双充满期盼与哀求的眼睛,以及不远处薛蟠那紧张的模样,苏瑜也不再绕弯子,直接说出了他的打算。
“办法,倒不是没有。
这种事靠瞒是瞒不住的。
纸永远包不住火,欺君罔上的罪名,别说是薛家,就是荣国府,也担待不起。”
此话一出,贾母和贾政的脸色不禁难看起来,毕竟让薛蟠假死的主意就是贾家推荐的贾雨村搞出来的。
“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不瞒。”
苏瑜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想要解决文龙之事也很简单,那就是明日我亲自面见圣上,向陛下请罪。将当初金陵府如何判案,薛家如何运作,贾雨村如何徇私枉法,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摊开了说。”
“轰!”
苏瑜的话音刚落,整个荣庆堂内顿时一片哗然。
“这————这怎么行!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薛姨妈第一个尖叫起来,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主动去找皇帝坦白?还要把贾雨村都供出来?这不是疯了吗!
“瑜哥儿,你这不是要我儿子的命吗!”
“薛姨妈,您不会以为,我大雍的锦衣卫和中车府,都是吃干饭的吧?”
苏瑜冷笑一声:“金陵城里,光天化日之下打死了人,还演出了一场冤魂索命,病故身亡”的大戏。这么大的事,你们以为能瞒得过谁?真以为皇上会不知道?”
“陛下之所以迟迟没有发话,不是不知道,而是在替你们攒着呢!”
苏瑜的声音愈发冷峻:“这种欺君罔上的大罪,就象滚雪球,攒得越多,攒得越久,就越麻烦。
等到将来哪一天,圣上耐心耗尽,要跟你们一并清算的时候,你以为你们薛家逃得掉?还是你们贾家,以为老祖宗当年用命换来的那点圣眷,就真的可以永远也用不完,可以任由你们这些不肖子孙如此挥霍不成?”
苏瑜的话,如同一盆夹杂着冰渣的雪水,从每一个人的头顶猛地浇下,整个荣庆堂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心都哇凉哇凉的。
他们这才悚然惊觉,他们一直引以为傲的权势和人情,在皇权的天威面前,是何等的不堪一击。苏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