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岁
请立太子之事。

    几日前大虞改立储君,淳安公主沈芙玉册为皇太子的消息传到郢都,掀起轩然大波,甚至有胆大的官员上疏提议效仿大虞,立镇国公主林青梧为储君。

    “公主,崔少卿求见。”

    林青梧放下朱笔,“宣。”

    崔润林一改往日花孔雀打扮,或者说从年后他的衣着像是变了一个人,变得像世家的谦谦君子。

    靛蓝色常服的郎君并不客气,自觉地落座,随后叹息,一气呵成,“今日是来向公主辞行的。”

    大虞其他使臣悉数归国,唯独崔润林这个鸿胪寺少卿滞留郢都,怎么都不走,更是成日围着赵汀兰打转,明眼人都能瞧出来不对劲。

    “崔少卿想通了?”

    林青梧知晓赵汀兰未存嫁娶之心,她们母女才过几月舒心日子,母亲金娘子失败的婚姻在前,她自是不愿入火坑。

    崔润林笑着点头,“想通了,姻缘强求不得。”

    赵汀兰不爱风流成性的郎君,饶是崔润林改头换面照样没用。

    她的父亲赵祭酒,年轻时仪表堂堂,可谓是风流一时,主动追求她的母亲金娘子,二人郎情妾意羡煞旁人,人人只道赵忌酒收了性子。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成婚三载,赵府便姬妾成群,金娘子身为主母性子软,压不住后宅,没少闹出糟心事。

    赵汀兰深谙母亲苦楚,以婚事为筹码换取入庙堂的机会,这才能让金娘子从磋磨人的后宅抽身。

    崔润林像极了当年的赵祭酒,出身世家大族,品貌受人夸赞,只是风流了些,偏生赵汀兰生平最痛恨风流人。

    “告辞。”

    靛蓝色身影在林青梧视线消失,在夏日花木的衬托下显得有几分求不得的寂寥。

    赵汀兰调任礼部,忙着准备女子科考事宜,林青梧也有好些日子不见她了,“阿芷在何处?”

    灵泽回话,“禀公主,赵侍郎今晨便进宫了,还没出来。”

    林青梧今日奏折文书处理得差不多了,吩咐绿浓备车进宫,李皇后尚在病中,她刚好去探望一番。

    镇国公主府是昔日林帝爱子成王的府邸,规模之巨,奢侈程度无不让林青梧咋舌,她不喜太多人伺候,公主府上下统共就那么些人,多少显得冷清。‘

    珊瑚色罗裙的娘子裙摆逶迤,走过府邸曲折游廊,穿过满是芙蕖的池塘,再过一截石子小道,总算到了公主府大门。

    大门挂着硕大的鎏金匾额,两侧各有只威武的石狮子,

    车夫牵来油壁香车,珊瑚色罗裙的娘子在仆从的簇拥下踏上乘石。

    随后香车帷幔放下,隔绝车内光景,马儿缓步前行,车轮咕咕行于大道。

    燕梁国库亏空,民生凋敝,皇城一改林帝在位的奢华模样,前朝后宫用的是最寻常不过的瓷器布料。

    重华殿是历代皇后居所,殿后有处天然温泉,热汤涤秽,通经活络,更有安神养心之效,李皇后自打住进重华殿身子骨一天好过一天。

    新帝来重华宫时,李皇后小憩刚醒,他信步至梳妆台前,熟练地拿起青黛为妻子描眉。

    铜镜映出二人贴近的身影,他们是同舟共济的少年夫妻,更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五郎是有要事?”夫妻多年,对方的情绪变化自是逃不过李皇后法眼。

    新帝手中的青黛轻轻扫过眉尾,“知我者,蕙娘也。”

    远山眉不刻不锐,温婉延展,新帝对自己描画的眉毛甚是满意。

    “我思来想去青柏不宜为储君。”青黛搁于梳妆台面,新帝骤然开口。

    李皇后病未好全,语气虚浮,“青柏是你一手教养长大,德行才情皆是一流,分明是上次受伤吓到你了。”

    燕梁宫变之际,林青柏身为晋王世子,活脱脱成了靶子,遭人暗算从战马上跌下来,折了一条腿。

    为人父母心疼孩子,何况还是唯一亲生的孩子,新帝初登大宝,下面宗室虎视眈眈,福王瑞王哪个是好相与的,林青柏若此时成了储君,不知要受多少暗箭。

    他不想失去儿子。

    “明月虽是一介女流,魄力手腕不输男子,若她为君上定可兴盛燕梁,蕙娘以为如何?会不会委屈了明月?”

    李皇后听到新帝想立林青梧为储君,摇头:“五郎言重了,故人之托与亲子安危,孰轻孰重,我还是分得清的。”

    李皇后喘了口气,又道:“只是五郎甘心将打下的江山拱手让人?”

    新帝踱步,喃喃,“比起皇位,我更希望儿子平安。”

    二人谈话的内殿有一道屏风,隔开内外,能完全隐没屏风外的人。

    林青梧怔怔地听了好久,久到她眼眶发酸,故人之托能做到这个份上,不愧生人亦对得起她,但亲耳听到不免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