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毛巾又往下拽了拽,有些拽不动,她便抬脚往温泉里踩,一边踩一边别过脸去,故意不看赖治的方向。
温泉里水波荡开,硫磺味的水汽在她腰间绕了一圈,把毛巾打湿了半边。
她挨着池边,坐在离他最远的那块石头上,将身子缩进乳白色的汤泉里,只露出肩膀和一张通红的脸。
赖治也不往她那边凑,依旧靠在自己那块石头上,骼膊搭在池沿,隔着氤氲的水汽看过去。
山谷里光线已经暗下来了,温泉边插着的松明烧得啪响,火光照在荡开的水面上,把她的影子揉碎了又拼起来。
“你坐那么远做什么,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小弓没吭声,手指在水面下无意识地划着圈。
过了一阵,她才侧过头飞快地瞪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缩回去。
赖治被她这一眼逗笑了,从水里抬起手,指了指她旁边那块石头:“坐那太远了,过来。”
见小弓不动,他又补了一句:“那你自己泡吧,我过去找你。”
他说着就要起身,水声哗啦一响,小弓连忙转过头来,身子往前一倾,又猛地往后缩回去。
她咬了咬下唇,站起来沿着池边走了几步,在他身侧不远处重新坐下。
这一次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温泉水从她肩膀滑下去,流过锁骨,没入乳白色的水面。
赖治偏过头看她,松明的光落在她湿漉漉的发梢上,水珠沿着发尾滴下来,打在池面上,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看够了没有?”小弓低着头,声音比刚才更小了,尾音带着一点颤。
赖治把身子往她那边歪了歪,肩膀几乎碰到她的肩膀,压低声音说:“没看够,你把头抬起来让我再看看。”
小弓没有抬头,但也没有再躲。
水下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捏住了指尖,她挣了一下没挣开,便让他握着,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蜷。
赖治捏着她的指尖,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她没有抽手,他便把她的手拢进了掌心。
她的手很小,手指细长,被温泉泡得滑溜溜的,象一尾小鱼蜷在他掌心里。
“你头发湿了。”
小弓抬起另一只手想去拢发梢,却被他抢先了一步。
他的手指擦过她的耳廓,把她鬓角那缕湿漉漉的头发拢到耳后,指尖有意无意地在她耳后停了一瞬。
她的肩膀轻轻缩了一下,没有躲开。
“我第一次在平濑城见到你,就觉得你好看。
后来在野野宫—”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打完仗那天晚上,月亮很亮,你一个人坐在廊下哭。
我走过去的时候你吓了一跳,拿袖子去擦眼泪,越擦越多。”
小弓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一颤。
她当然记得那个晚上,丈夫战死的消息刚刚传来,她一个人坐在平濑城的廊下,对着月亮哭得喘不上气。
赖治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说话,吓了她一跳。
“那天我跟你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小弓低着头,声音轻得象蚊子:“你说————以后有什么事,可以写信给你。”
“你给我写信了吗。
“————写了。”
“那不就对了。”赖治偏过头,嘴唇贴在她耳边,声音压得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
“那时候你是别人的遗孀,我是客将,陪你一会儿已经是极限了,现在不一样了。”
小弓的耳根红得象要滴血,却没有扭头避开。
水下的手指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过来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
赖治没有继续说话,他靠回池边,手指松松地圈着她的手腕,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她腕心轻轻蹭着。
松明又爆了一声火花,几点火星落在水面上,嗤地灭了。
山谷里除了温泉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就只有远处猿猴偶尔传来的几声啼叫。
小弓低着头,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她松开勾着他小指的手,往他身边又挪了几寸,肩膀轻轻靠上了他的手臂。
这一次不是无意的触碰,是她主动靠过来的。
“你心跳好快。”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轻,象是在自言自语。
“你耳朵贴都没粘贴,怎么知道我心跳快。”
小弓被他戳破,咬住下唇,却没有把肩膀收回去。
她把头偏过去,额头抵着他的肩头,湿漉漉的头发蹭在他的颈窝里,凉凉的。
“猜的,你这种人,看着游刃有馀,其实也在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