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尘在帐口站了站,没出声。
安王没抬头。
“进来。”
萧尘走过去,在安王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本册子的封面,上面写着四个字——阵亡名录。
安王翻到其中一页,指尖落在一行字上。
“林三柱,二十一岁,清河府人,入伍两年,战死于天狼关西墙第三次攻防战。”
他把手指移到下一行。
“赵大力,三十四岁,天水府人,入伍十二年,战死于第七次城头肉搏。”
萧尘看着他翻页的手。
安王的动作很慢,像是每翻过一个名字都需要花力气去承住什么东西。
“四千一百三十七人。”
安王把册子合上,两手搁在封面上。
萧尘没接话。
安王抬起头来看着他,两只眼睛里带着一种长辈才有的沉甸甸的东西。
“你要回京了?”
“后天走。”
安王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京城里的水比这儿深,回去之后小心点。”
萧尘站起来,走到安王身边,伸手把那本阵亡名录拿起来掂了掂。
“爹,这些人的抚恤金批下来了没有?”
安王的脸色沉了一层。
“还没有,奏折送出去快半个月了,京城那边没回音。”
萧尘把册子放回桌面。
“我回去催。”
安王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家常话,但最后只叹了一口气。
“你娘不在了,回了京城连个给你做饭的人都没有,别天天在外面瞎混。”
萧尘笑了。
“爹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唠叨了?”
安王瞪了他一眼。
“滚。”
萧尘转身往帐外走,到了帐帘边上又停住。
“爹。”
安王抬头。
萧尘回过身来,站在帐帘投下的阴影里,脸上那点笑意收了起来。
“这一仗,您辛苦了。”
安王握著那本阵亡名录的手紧了紧,嗓子里闷出一个不成字的声音。
萧尘掀帘出去了。
帐外阿九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玩,看到萧尘出来立刻蹦了起来。
“说完了?”
“说完了。
两个人并排往营地外面走,路上碰到好几拨兵在修城墙,搬石头的搬石头,和泥的和泥,有人认出了萧尘,冲他喊了一嗓子。
“世子爷!”
萧尘抬手晃了晃,没停脚步。
阿九跟在旁边,嘴巴闲不住。
“阁主,那本名册您看到了?四千多人呢。”
萧尘没吱声。
阿九又说了一句。
“这仗咱们赢了,可这四千个人回不来了。”
萧尘走了好长一段路才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截。
“所以下一次打北燕的时候,不能再这么打了。”
阿九扭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
萧尘停在营地边缘的一棵枯树下面,抬头看着北方那片已经干干净净的旷野。
“这一次是防守战,北燕打过来,咱们守住了,算赢。但四千条命换一个月的对峙,太贵了。”
阿九的眉头拧了起来。
“那下次怎么打?”
萧尘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指了指北边。
“下一次要打,就不是在天狼关门口扛着了,要打进他家里去,让他在自己地盘上守,让他花四千条命来还。”
阿九看着他手指所指的方向,那里现在只有光秃秃的旷野和远处模糊的山脊线。
“阁主,那得多少人才打得进去?”
萧尘把手收回来。
“回了京城慢慢算。”
他转身往回走,阿九跟上来,两个人的影子被正午的太阳压得短短的,贴在黄土地上。
走出去几步之后阿九又开口了。
“阁主,我有个事一直想问您。”
“问。”
“您跟赵无极那一战,到底使了几成力?”
萧尘的脚步没停,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你觉得呢?”
阿九小跑两步赶上来,凑到他耳朵边上。
“我觉得您至少还留了”
萧尘回头看了他一眼。
阿九咽了口唾沫,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萧尘重新转过去,走了两步之后丢了一句话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