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门弟子小竹子愁眉苦脸地练习。
关窗弟子阿珠张大了喉咙默然领会。
她将所有偷师学来的技巧,都记在脑瓜里,不当值的时候,就在皇城里乱逛。
待诏所能够自由出入的,皇城之内的园林、宫殿、楼阁、跑马场,都有她踏足的痕迹。因为练习发声要避着人,要足够空旷或冷清,藏经楼的偏阁并不总是满足她的练习需要。
阿珠把鞋底子都踏薄了一圈,终于找到两个最理想的地方。
一是宫城西北角那片荒草丛生的太湖石山群,有个胖侍卫每逢旬日,就爱躲在那里睡懒觉,其余时候要巡逻,并不出现。
二是凌虚阁,因为秋日干燥,凌虚阁的重檐飞角不知为何,就是比别的殿宇更爱引雷,两次大火,烧死几个宫人,工部要重修两次时,找钦天监算过,监正说不宜修缮,最好拆卸了变为平地。
久而久之,凌虚阁就荒废了,还传出了闹鬼的传闻。
胖侍卫睡懒觉占了空旷地方的时候,阿珠就在凌虚阁练习。
“咳咳……啊——哦——呃——”
她摸索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像个在变声的男孩儿。
每每习有所得,都想跑到谢临的衙门给他演示一遍,可惜,她不能再频繁去找谢临了。
这日,福至心灵,突飞猛进。
阿珠自我感觉学得惟妙惟俏,能以阿珠乱小竹子,入门当乔大爷的第二弟子了。
她清了清嗓子,先是用自己女孩儿的声线,喊了一遍,“谢临。”
紧接着用男孩儿变声时粗嘎的声线,一本正经地唤:“谢临。”
女孩儿平静声线的:“谢临。”
男孩儿怒气冲冲的:“谢临!”
女孩儿兴高采烈的:“——谢——临。”
男孩儿疑惑不解的:“谢临?”
她自个儿和自个儿玩得正高兴,忽而,听见连个鬼影都没有的凌虚阁,传来了动静。
在比她肩膀还宽大的正殿柱子后头。
阿珠头皮一炸:“谁在哪里?”
没有回应。
时过日暮,窗外余霞不再,天光幽冥,衬得偌大的废殿仿佛藏着凶煞。阿珠大着胆子,将油纸伞收拢,攥紧了伞柄走过去,刚探到柱子后头,一道嫩荷色的身影倏尔一闪,要往外跑。
她眼疾手快,伞柄一戳,将人绊得趔趄了一下。
“啊……”陌生的少女轻声惊呼,嫩荷色的纤细身影跌落在地,与她同时跌落的,还有一个小漆盒子,一叠金银纸钱、几根香烛等物什掉落了出来。
是祭拜之用。
阿珠住入了翰林院给待诏们的连排屋子的第一日,芳葵姐姐就叮嘱过她宫中禁忌,其中就包括宫人们不得私自祭拜,不限于宫女或太监,所有侍卫、伺奉内廷的技艺官们都要遵守。
阿珠对上了少女仓皇的眼神。
她穿着不知哪个宫里头的宫女夏裙,用挂耳轻纱蒙住了半张脸,阿珠只能看见对方好看的眉眼和莹然白皙的皮肤。那双圆而清亮的眼眸是琥珀色的,在昏暗的殿宇里,透露着一眼几可到底的惊慌。
“你是哪个宫的宫女?何时来……”
何时到的这里?方才我练声的时候,你都听见了吗?
阿珠刻意沉声,满肚子的问题,才问到第二个,少女就低头,慌慌张张把杂物塞回漆盒里,“我……我……奴婢什么都没瞧见,什么都没听到。”
她抱着盒子,连连往后退,谨慎地退到了另一根柱子旁。
阿珠往前一步:“可是……”
少女嫩粉色的裙裾一晃,人绕过柱子半圈,寻了空档,飞快地跑出了凌虚阁。
“可是……你漏了这个呀。”
阿珠一手抓着她的油纸伞,一手从地上捡起了一方小帕子。
小帕子是浅草色的,用鹅黄丝线绣着小朵小朵秀气的兰花,还有两个字:“蕙兰”。
撞见她练声的小宫女,是叫蕙兰吗?
距离与谢临见面的时日,还有好多天,她拿不准要不要因为这个就立刻告知,思来想去,先去问了芳葵姐姐,“姐姐,你识得一个叫蕙兰的宫女吗?”
芳葵叠着衣裳的手一哆嗦,“小祖宗,青天白日的,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个名字?”
阿珠:“我今日闲逛,遇着一个叫蕙兰的宫女,姐姐知道她是哪里的吗?”
“当真遇着她了?活生生的同你说话?有影子没有?”
芳葵的脸色变得难看,放下衣裳,想伸手来探一下她的额头,看她是不是烧糊涂了,又记着她这两年脾气变大,不喜旁人随意触碰,而收回了手,“你别乱说话……在这宫里头,名字带了花草气韵的,都是伺奉后宫主子们的近身宫女,蕙兰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