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有一把刀尖不受控制地一歪,在雕版上划出了一道极深的痕迹。
厉鬼动作一顿,伸出筋骨嶙峋的手,抚摸那块被毁掉的雕版一角,“这是上好的老黄花梨木……”
黑雾暴怒,翻腾卷起满地堆积的木屑、圆头圆脑的棕刷。
它们齐齐翻动,犹如一股黑色旋风,朝谢临和阿珠扑去。
谢临咬破手指划了结界,结界在成形的瞬间爆开一道清正金光,把阿珠和他笼罩其中,暗器一样的杂物和黑雾尽数隔绝在外。阿珠借着结界掩护,红绳绞成的两道鞭子直刺黑雾深处,一下子绑住了厉鬼的两条手腕。
“你们这些暴殄天物的混账!”
厉鬼嘶吼挣扎,周身的黑气暴涨,凭着一股蛮力反客为主,把半空中的阿珠往他自己的方向狠狠一拽!谢临被手腕的裙带牵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眼看就要被拖出结界之内。
结界主人一旦离开,防御会立刻溃散。
谢临重心后压,死死稳住身形,两方角力中,“嘶啦”一声,阿珠那条薄弱的绢布裙带从中间断开了,她霎时脱离了谢临不止半丈。
香火愿力反噬,会有……什么后果吗?
清虚道长当时没有告诉她。
阿珠念头还没转过半圈,案后的厉鬼陡然拔高,身形暴涨,好像一座覆盖天地的巍峨大山,不,不对……不止厉鬼,就是工坊桌椅和所有物件都变大了许多。
怎么回事?
阿珠从半空直直掉落,红线跟着她飘下,险险挂住了桌腿上不知什么地方。
不是厉鬼变大了,是她变小了,比纸扎小人偶还小。
阿珠扑腾两下,收了红线,顺着桌腿跐溜一滑,在厉鬼如乌云压顶的大手追赶下,绕过了比大殿柱子还粗的桌腿,直接溜到了桌底下狂奔。
梨木废料、破损刻刀、散落的棕刷,工坊的鸡零狗碎都变成她左右闪躲的屏障。
阿珠像一尾滑不留手的泥鳅,扑回了散发着清光的结界边缘,半丈一到,她“砰”地一下,恢复了原貌,登时跌坐在谢临脚边,真是累死鬼了,十步能到的距离,她跋山涉水,走了恐怕有半辈子。
谢临挡在她身前,“到我背上来。”
她是个幽魂,没有重量,挂在肩头,不仅能保证绝不离开半丈,还能空出双手抓鬼。
“好办法!”阿珠跳上去,双臂圈住他的脖颈。
厉鬼没觉得哪里好,“毁我心血!断我生路!今日谁也别想活着走出去!”
他一击落空,虚影再次暴涨,手臂掀翻了左右两个墨缸,浓墨没有泼出,无数墨水像雨滴一样,凝成一个一个锋利如刀的字样,向谢临布置的结界刺来。
“谢临,你的结界结实吗?”
“结实有……”
“喀喇”,金光结界被扎出了一道明显的裂痕,谢临把话补完:“限。”
阿珠被他背着,径直撤向了工坊深处——那里,正是他们上次来时,看到整整齐齐雕版摆放的地方。
阿珠十指翻飞,红线交织成盾,挡住那些袭击谢临的墨字和废弃雕版,忽而视线一凝。
“谢临,你看。”
谢临看见了。
那些被挡开的雕版,在落地瞬间,似乎都被一股柔和的黑气托了一下,全都稳稳竖起。
上次也是这样,被结界挡在外围的雕版,一块块像墓碑一样立着。
哪怕已经被废弃了,哪怕魂魄已经堕入疯魔,他依然极度爱护这些东西。
他和阿珠已退到了工坊深处。
工坊停工,天地架上的雕版依然被打理得纤尘不染,齐齐整整地码放。
厉鬼携着滚滚黑雾,穷追不舍地堵住了他与阿珠的退路。
“阿珠,找出《程氏广韵》的老雕版。”
这是程氏印书坊最为人称颂的书,多年来加印数次,就连国子监先生们授课,都推荐学子去买这版本,不止是因为疏注的双行小字清晰、谬误最少,还因为雕刻刀法神妙,还原了前朝大家手书的神韵。
“我试试!”
阿珠双手齐出,红线瞬间变粗,拽得各块沉重的木雕版相互碰撞。
她一双鬼目不受昏暗影响,逐一扫视却觉得天书蒙面,字又细又密,还全是反过来的,“谢临,《程氏广韵》是讲什么的?有什么特点……我我我辨认不出来啊。”
厉鬼嘶吼已至身后,黑雾就要将两人吞噬。
谢临猛地侧身,飞起一脚,将一张厚实的木桌踢翻,挡去了几道墨字攻击。
“他生前爱惜,必然时常摩挲查验,找怨气得最重的!”
一语惊醒梦中鬼!
阿珠凝神,凭借着对阴气的感知寻找。
谢临则再次咬破指尖,飞速划出新的结界,这道结界画得极尽繁复,眼看最后一笔就要成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