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中翻涌的,是山崩地裂般的惊骇,是被人扼住咽喉的窒息,更是棋子在被执棋者随意挪动时,那种身不由己的愤怒与绝望。
他扛不住。
仅仅一句话,电话那头的人,甚至没有报出自己的全部名衔,只用一个姓氏和职务,就将他沙瑞金刚刚通过一场豪赌建立起来的、对汉东的绝对掌控权,砸得粉碎。
“沙瑞金同志。”
那个声音通过电流传来,并不高,却像一块万吨重的玄冰,瞬间冻结了他全身的血液。
“我不管你们汉东省委常委会上发生了什么闹剧,我只给你十分钟。立刻,马上,释放最高检赴汉东调查组的全部成员,包括组长魏铭同志。封存所有相关卷宗,原地待命,等待中央的下一步指示。”
不容置喙。
不是商量,不是沟通,是命令。
一种来自权力更高维度的、碾压式的指令。
沙瑞金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嘴唇干裂,他试图开口解释,试图将高育良的罪行、魏铭的包庇、甚至那本血淋淋的账本作为筹码……
然而,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已经预判了他所有的说辞。
“不要跟我提什么证据,也不要跟我谈什么个案。你只要记住一点,维护政治大局的稳定,是汉东省委书记的首要职责。因为你治下的一个小小冲突,引发京都与地方的对立,这个责任,你沙瑞金,承担不起!”
“你,明白吗?”
最后三个字,语气陡然加重,像三记重锤,狠狠砸在沙瑞金的胸口。
明白吗?
他怎么会不明白!
所谓的“政治大局”,就是一张遮羞布!用来掩盖罪恶,用来包庇同党,用来牺牲掉那些不该被牺牲的人!
十年前,林城的父亲林建国,就是死在这四个字之下!
今天,轮到他沙瑞金,要亲手用这四个字,去按住林城那把已经出鞘的、沾满了鲜血的复仇之剑!
屈辱!
前所未有的屈辱!
他刚刚才向林城交出投名状,将自己和整个汉东的未来,都押在了这尊杀神的战车上。可转眼间,来自京都的巨手,就要逼着他亲手拆掉这辆战车!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滑稽的小丑,在两个巨人的角力场中,被一脚踢来踢去。
那些瘫软在地的常委们,看着沙瑞金那张灰败如死人的脸,眼中绝处逢生的光芒愈发炽烈!他们虽然听不到电话里的内容,但只看沙瑞金的反应,就知道——天,塌不下来了!
沙瑞金缓缓地,将话筒从耳边拿开寸许,他没有挂断,也没有回应。
他的大脑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
跟京都大佬硬顶?那是自寻死路。对方一根手指头,就能让他的政治生命彻底终结。
可……向林城施压?
沙瑞金的眼角余光,瞥向那个静立如山的身影。林城手握着足以掀翻半个汉东官场的铁证,更有着连军用加密波段都能监听的恐怖手段。背叛他,无异于与虎谋皮,下场只会更惨。
退无可退,进无可进。
死局。
然而,在官场沉浮几十年的沙瑞金,骨子里就刻着“转嫁危机”的本能。
既然这火是他扛不住的,那就让能扛得住的人去扛!既然这道命令是冲着林城来的,那就让林城自己去面对!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滋生。
他要借刀!借京都这把最锋利的刀,去试探林城最后的底牌!也要借林城这尊最硬的杀神,去向京都表明自己的无奈!
打定主意,沙瑞金的眼神,从最初的惊骇与绝望,慢慢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深沉的、复杂的凝重。
他手持着那部滚烫的红色电话,迈开了脚步。
一步,一步,走向林城。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仿佛被他的脚步声抽干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移动。
雷豹和他身后的特勤们,握枪的手又紧了几分,眼神中的警惕与杀意交织。
而林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走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不起一丝波澜,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
终于,沙瑞金站定在林城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一米。
一个,是名义上的汉东之主,此刻却面色灰败,如履薄冰。
一个,是已被停职的纪委副书记,此刻却气定神闲,渊渟岳峙。
“林城同志……”
沙瑞金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营造出一种事态极其严重的压迫感。
“电话,是京都打来的。”
他顿了顿,死死盯着林城的眼睛,企图从里面看到一丝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