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的目光像两道冰冷的钢钉,死死钉在李达康的脸上。那本红色的账册静静地躺在红木桌面上,封皮在顶灯的照射下泛着刺眼的血色。
李达康端着青花瓷茶杯的手僵在半空。杯盖磕碰杯沿,发出一声极其细微却清脆的“咔哒”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被无限放大。
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风扫过李达康的后颈,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太清楚林城话里的分量了。那本账册里,不仅记着陈家的烂账,更攥着他妻子欧阳菁的死证。只要他现在敢替陈岩石说半个字的软话,林城绝对会当着全省常委的面,把欧阳菁受贿洗钱的底牌狠狠砸在他的脸上。
到时候,不仅欧阳菁要进去,他李达康的政治生命也会在今天彻底终结。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李达康,眼神里充满了警告与期许。大风厂在京州,李达康是京州市委书记,只要李达康以“影响京州经济大局”、“引发群体性事件”为由站出来反对纪委强行查案,沙瑞金就能顺水推舟,把林城的气焰压下去。
高育良也转过头,紧紧盯着这位昔日的政敌。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李达康身上。
李达康深吸了一口气,肺叶里灌满混杂着冷气与淡淡尿骚味的空气。他缓缓将茶杯放回桌面,动作沉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随后,他抬起头,目光直接越过沙瑞金的暗示,迎上了林城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
“林城同志说得对。”
李达康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却透着一股六亲不认的冷酷决绝。
这七个字一出,整个会议室犹如被扔进了一颗重磅炸弹。
沙瑞金猛地瞪大眼睛,按在桌面的手指瞬间绷紧,骨节泛出骇人的青白。高育良倒吸了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着李达康。
谁也没想到,向来极其护短、把京州视为独立王国的李达康,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毫不犹豫地站到了林城这边!
“法治面前,没有特权。”李达康的脸绷得像一块生铁,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坐姿笔挺,语气大义凛然,“大风厂的案子,影响极其恶劣!几千名工人的安置费被暗箱操作,不仅严重破坏了京州的营商环境,更是在掘我们执政的根基!”
李达康越说声音越大,仿佛真的化身成了正义的使者。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里的水花溅落在红木桌面上。
“陈海作为反贪局长,知法犯法,利用职权为亲属牟取暴利。陈阳在海外挥霍无度,这简直是触目惊心!陈老作为老革命,不仅没有管教好子女,反而倚老卖老,跑到大风厂煽动工人对抗纪委执法,这性质何等恶劣!”
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李达康根本不给沙瑞金任何打断的机会,直接把陈家的罪名彻底钉死。他太了解官场上的切割术了,既然要断腕求生,就必须把刀子捅得最深、最狠。
“我代表京州市委表个态!”李达康转头看向沙瑞金,眼神里没有丝毫退让,“对于大风厂案,京州市委全力配合省纪委的调查!不管牵扯到谁,不管他有多深的背景,有多老的资历,必须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沙瑞金的脸色已经变成了猪肝色,嘴唇微微哆嗦着。他引以为傲的制衡之术,在李达康这番极其光棍的倒戈面前,被撕得粉碎。他做梦也想不到,李达康为了自保,竟然会如此冷血地把陈岩石推上断头台。
高育良低下头,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他突然觉得,坐在这间会议室里的林城,根本不是什么纪委副书记,而是一个掌控人心的魔鬼。林城甚至没有拔刀,仅仅是用一个眼神,一句话,就逼着李达康亲手瓦解了省委大院的攻守同盟。
林城站在原地,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李达康这把刀,确实够快。
就在这时,会议室半开的厚重双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
“陈老!陈老您醒了?”
走廊里传来保健医生惊喜的呼喊声。
刚才被抬上担架、正准备推向电梯的陈岩石,在医生狠狠掐了几下人中后,幽幽转醒。
担架刚好停在会议室的大门外。走廊明亮的白炽灯光打在陈岩石灰败干瘪的脸上。他虚弱地睁开浑浊的双眼,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李达康那番掷地有声、大义灭亲的慷慨陈词,就像一柄生锈的锯齿刀,顺着门缝狠狠捅进了他的耳朵里。
陈岩石浑身猛地一僵。
他死死盯着天花板,涣散的瞳孔里爆发出极度的不可置信与绝望。
李达康!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陈老”的李达康!那个被他视为汉东改革干将、多加照拂的李达康!竟然在这个时候,毫不留情地往他心窝子里捅刀子!
“李……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