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石子一个一个地丢进深井里,砸出水声,又沉下去。
“我真的跟你,你能收得下吗?”
我听到这话,不禁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手里还攥着打火机,拇指停在滚轮上没松开,打火机发出“嗞——”的漏气声,我回过神来,把打火机放下了。
“收得下啊,”我说,语气很自然,像在回答一个很简单的问题,“这有什么收不下的。你吃再多我也养得起。”
黄大哥没动。他就那么看着我,帽檐底下的眼睛一眨不眨的,像两口没有底的井,你不知道井里有什么,只知道往下看的时候,看不见底。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两个人之间飘了一瞬,散开了。
“我说的不是吃饭的事。”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刮出来的,带着一种砂纸磨过木头的粗粝感,“我说的是——要是以后发现我是个杀人犯,你还能收我吗?”
说完,他抽了一口烟,仰躺在椅子上,帽檐朝着天花板的方向,露出整张脸——那张被头发遮了太久的、瘦削的、棱角分明的脸。
刀疤从左颧骨拉到耳根,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道凝固了的闪电。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珠慢慢转过来,落在我的脸上,等着我的回答。
听到这话,我一时间也有些不敢说话。手里的烟夹在指间,忘了抽,烟灰烧了长长一截,挂在烟头上,摇摇欲坠的。
黄大哥的身手——一拳一脚能把人打休克过去,那样的身手,不是在街头斗殴里能练出来的。我遇到他之前他的窘迫——蹲在修理厂门口、缩着脖子、像个没有明天的人。他说的这句话——“杀人犯”——放在他身上,不是不可能。
我看着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张恒从我手里抢走那把枪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也是这样的,不是冲动,是已经想清楚了之后才会有的、安安静静的笃定。
我看着他,没有躲。
“只要我不死,肯定不会让你出去。”我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像钉子钉在木板上,一下一下的,“不管你是什么人。我只知道,你现在是凯撒的黄大哥。只要你愿意。”
黄大哥手里准备放到嘴里的烟停顿了一下。烟头停在离嘴唇不到两寸的地方,青烟从烟丝里升起来,绕过他的手指,飘过他的脸,散在他头顶那盏灯的光晕里。
他没有抽烟。就那么夹着烟,死死地看着我。帽檐已经滑下来了,遮住了他的额头,但遮不住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压在刀鞘里,不拔出来你不知道它有多利,但压着的时候,你已经能感觉到它的分量了。
我没有回避。我看着他,也在看着他的眼睛。因为心里说的是实话,眼睛不会躲。
过了几秒。也许更久。包房里大龙的喊酒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层棉花,闷闷的,听不真切。
黄大哥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头的火光猛地亮了一下,照着他的脸,照着他那道疤,照着他被遮住了太久的眼睛。
“行。”他说,烟雾从嘴角溢出来,“以后我跟着你。”
他又吸了一口,烟头的火光暗下去,灰烬从烟头上掉下来,落在地上,无声无息的。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摁灭,拧了一下,烟丝从滤嘴里挤出来,散在玻璃缸底。
“我也送你一句话。”他转过头看着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只要我不死,你保证一点事情没有。”
他说“一点事情没有”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但我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一个能把人一拳打休克过去的人,说出来的这种话,不是客气,是承诺。是那种用命来兑的承诺。
我直接拿起桌上的酒杯,倒满了,啤酒的泡沫从杯口溢出来一点,沾在我的手指上,凉丝丝的。
“谢谢你,哥。”我说,把杯子举到他面前。
黄大哥没接酒杯。他摆摆手,摆了很轻的一下,像是在赶走一句不需要听的客气话。他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低到只有我能听见。
“给你个建议。”他说,目光穿过包房里的烟雾和酒气,落在我脸上,“你现在应该归拢归拢县城的这些所谓的社会大哥。不说你要鹤立鸡群,但是你要立棍——让人知道你。”
他又吸了一口烟,这一口吸得很深,烟雾在肺里滚了一圈才吐出来,像是要把这句话的分量加重一些。
“现在被你搞趴下的那两个小团伙,刚好就是你能出名立棍的时候。到时候你才有机会找找其他方面的来钱路子。”
我听到这话,有些怔住了。
在我们县城一手遮天的范锦山和王枭团伙,在黄大哥嘴里,只是“两个小团伙”。在县城跺一脚地都要抖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