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动静,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笑了笑,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往上扯了扯,但眼睛里的光是真的,不像官场上那种客气的笑。
“小锋来啦?快坐,我一会就弄好了。”
那样子亲切得让我还有点不适应。我想起他在城南公园拿着喇叭喊“就地击毙”的样子——那时候他站在指挥车旁边,警服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帽子压得很低,脸上的表情像一块铁板。再看看他现在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的样子,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像是两个人。
我没坐,挽起袖子走进厨房。“我刚好也会一点,来给言哥打打下手。”
王言看了我一眼,下意识地摆了摆手,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赶一只飞过来的蚊子。我没在意,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很凉,冲在手上有一种让人清醒的刺痛。
灶台上放着几个洋芋,皮上还沾着泥,一看就是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我拿了一个在手里掂了掂,问他:“这个洋芋要用吗,言哥?”
王言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撸起袖子的手臂上停了一下,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那你帮忙削一下吧。”
我蹲在垃圾桶旁边开始削。洋芋皮一片一片地落进垃圾桶里,刀刃刮在皮上的声音细细的,脆脆的,在厨房的嘈杂里像一条安静的背景音。
王语靠在沙发上,看着我蹲在那里的样子,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点酸溜溜的味道:“平时没见你这样对过我,势利眼。”说完就拿起茶几上的漫画翻了起来,书页哗哗地响。
王言笑了笑,没接话。他在做一条红烧鱼,鱼已经下了锅,正在用小火慢慢煎。鱼皮在油锅里滋滋地响,颜色从白变成金黄,边缘微微卷起来。
他翻面的时候动作很轻很稳,铲子从鱼身下面滑过去,一翻,整条鱼完整地转了个身,没有破皮。
我蹲在地上削着洋芋,看着他的手,心里想——这人干什么都稳。拿枪稳,拿铲子也稳。
“言哥还有这个手艺呢?”我夸了一句,语气尽量自然。
王言没回头,往锅里加了酱油和糖,汤汁在锅边冒泡,颜色慢慢变深,黏稠起来。他说:“以前在基层锻炼的时候,一个人住,没事就学了学。”
他翻了翻鱼,声音忽然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我说:“这个鱼啊,鱼腹的肉最嫩,也最难洗。鱼头熬汤香气浓郁,但是不管怎么洗,里面总是有点脏的,洗不到。”
我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刀刃停在洋芋皮上,削了一半的皮耷拉着,悬在半空中。这话听着像是在说鱼,但在这个人嘴里说出来,怎么都不像是在说鱼。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背对着我,专注地看着锅里的鱼,围裙的带子在腰后面打了个结,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应了一句:“言哥说得对。”低下头继续削洋芋,刀刃刮皮的声音又快了一些,带着一点心虚。
王言把鱼翻了个面,又加了一勺水,盖上锅盖。他转过身,靠着灶台,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我。那目光不算重,但压得人心里发紧,像一块不重但刚好卡在那里的石头,拿不掉,也放不下。
“听说你最近跟小语走得挺近啊?”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目光一直没从我脸上移开。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洋芋皮削断了一截,断了的那截掉在地上,落在我脚边,软塌塌地趴在那里。我没捡,硬着头皮说:“就是朋友,没事一起玩玩。”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自己都听出来了。
客厅里传来王语的声音,从漫画书后面飘出来,带着点笑意,像是在看好戏:“真的是朋友吗?”
我不敢看她,也不敢看王言。低着头继续削洋芋,刀刃在洋芋皮上刮着,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地响,太阳穴的位置一跳一跳的。手里的洋芋越削越小,露出里面白净的肉,光滑的,水润的。
王言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什么表情。他转过身,掀开锅盖看了看鱼,热气糊上来,他的脸在蒸汽里模糊了一下,很快又清楚了。
“没事没事,我就是问问。”他说,语气松了下来,像是在跟我解释,又像是在安抚,“我们家里还是比较开明的。”
我松了口气。但手里的动作还是没缓下来,削完了一个,又拿起一个,指甲盖卡了一下洋芋皮,削下来一块带泥的皮肉,厚了,我没吭声,把那一块扔进垃圾桶,重新削。
王言把锅盖盖回去,又转过身,这一次他没有靠着灶台,而是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两只手搭在灶台边沿上,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不是刻意的低,是那种说到正事时自然而然的沉。
“听说你最近挺红火的。马上你的那个什么凯撒就要开业了,是吧?”
我手里的洋芋差点滑出去。我赶紧攥住了,手指在湿滑的洋芋表面抠了一下,指甲里嵌进去一点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