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站在塔垴山南麓的指挥位置上,举起右手。
"点火!"
十七条火把同时点燃了十七头牛尾巴上的煤油布。
牛尾巴烧着的一瞬间,十七头牛同时发了狂。它们咆哮着、喷着响鼻,四蹄蹬地,像一列失控的火车冲向汀泗桥。
那场面,沈砚之后来在回忆录里写道——
"十七头火牛冲上铁桥,牛尾烈焰翻飞,牛角尖刀寒光闪烁,桥面上钢架被牛身撞得嗡嗡作响,北洋军的机枪子弹打在牛身上,牛不死反更狂。桥南堤坝上的第八师官兵从未见过这等阵仗,阵脚大乱,有弃枪逃窜者,有跪地祈祷者,有对着火牛开枪打到枪管发红者。十七头牛冲入第一道堑壕,手榴弹连环爆炸,血肉横飞。"
第一道堑壕在五分钟内被撕开了一道三十米宽的缺口。
"二连!上!"
赵铁柱一跃而起,驳壳枪在空中一挥。
二连的士兵们从塔垴山南麓的掩体里冲出来,沿着火牛开辟的道路冲上铁桥。他们踩着还在冒烟的枕木,在钢架之间穿行,子弹从桥南方向呼啸而来,打在铁架上迸出蓝白色的火星。
赵铁柱第一个冲到对岸。他跳下堤坝,滚进第一道堑壕的残骸里,迎面撞上一个北洋军士兵。那人还没来得及举枪,赵铁柱的驳壳枪已经顶在了他胸口。
"砰!"
一枪毙命。
二连的士兵们陆续冲过桥面,跳下堤坝,与第八师的守军展开了近战。刺刀、枪托、工兵铲——凡是能用的家伙都上了。堑壕里到处是扭打的身影,喊杀声和惨叫声混成一片。
"三连到位没有?"沈砚之放下望远镜。
"到了!"通讯兵从下游方向跑回来,"三连从浅滩涉水过去了,正在从侧翼往堤坝方向摸!"
沈砚之掏出怀表。十二点十七分。
"再给炮兵报目标——第二道堑壕右侧,迫击炮阵地!"
------
下午一点。
汀泗桥铁路桥南端的战斗进入了白热化。
第八师的反击异常顽强。他们毕竟是吴佩孚的嫡系,训练有素,即便被火牛阵冲乱了阵脚,很快也重新组织了防线。第二道堑壕里的机枪火力重新开火,弹幕封死了桥面。
赵铁柱的二连被压制在堤坝底部,抬不起头。
"营长!"一个士兵拖着一条受伤的胳膊爬过来,"正面冲不过去!敌人的机枪在桥面沙袋后面,咱们的人一露头就挨打!"
沈砚之看了看桥面的火力点。沙袋掩体垒得很高,从正面很难打。但如果从钢架结构的侧面攀爬上去——
"谁会爬架子?"他问。
几个士兵面面相觑。
"我会。"一个瘦小的湖南兵站了出来。他叫李阿狗,十八岁,入伍前是爬电线杆的学徒工,"这铁架子跟电线杆差不多,我能爬。"
"好。"沈砚之指着桥面右侧的钢架,"你带两个人,从钢架外侧爬上去,摸到沙袋掩体后面,扔手榴弹。"
李阿狗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营长,我爬电线杆从来没掉下来过。"
"别掉下来。"
李阿狗和另外两个士兵脱掉上衣,只穿短裤和草鞋,背着上了引信的手榴弹,手脚并用地攀上了铁桥右侧的钢架。
他们的动作像猴子一样灵活。钢架之间的横档成了天然的脚蹬,他们沿着斜撑杆一节一节往上爬,身体紧贴着钢架外侧,从桥面守军的视线盲区绕到了沙袋掩体的后方。
三枚手榴弹从天而降。
"轰!轰!轰!"
桥面上的机枪掩体被炸上了天。沙袋碎裂,北洋军的机枪手被气浪掀飞出去,落在汀泗河里溅起巨大的水花。
"冲!"
赵铁柱从堑壕里一跃而起,二连的士兵们跟着他像潮水一样涌上堤坝。
第二道堑壕在十五分钟内被突破。
------
下午两点半。
汀泗桥南岸的战斗基本结束。第八师残部向咸宁方向撤退,第四军占领了桥南阵地。
沈砚之走上铁路桥。他的布鞋底已经被铁桥上的碎铁片扎穿了,每一步都踩在尖锐的金属上。他走到桥中央,扶着钢架栏杆往下看——
汀泗河水在桥下缓缓流淌,水面上漂浮着几具尸体、一头死牛和散落的军帽。河水被染成了淡红色,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收回目光,看向南方。
咸宁。
吴佩孚的指挥部就在咸宁。第八师退回去之后,他手里能用的部队还有第九师和暂编第五旅。但如果咸宁也丢了,武昌就彻底暴露在北伐军的兵锋之下。
"程振邦呢?"他问身后的通讯兵。
"程团长在桥南堤坝上收拢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