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没人抱怨,没人退缩。这些大多是来自湖南、广东的农家子弟,很多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但他们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为了推翻北洋军阀的统治,为了让天下的穷苦人有饭吃、有衣穿、有地种。
"团长,前面有一段路塌了。"尖兵班班长从前面回来报告,"大概有三四丈长,路面上全是碎石,下面是悬崖。"
程万里快步走到前面查看。果然,一段山体滑坡把路面彻底摧毁了,只剩下几根裸露的树根和碎石勉强连着对岸。月光下,峡谷底部的河流像一条银色的丝带,在几百丈深的谷底闪闪发光。
"搭人梯。"程万里果断下令,"班长留在对面拉绳子,其余人踩着班长的肩膀过去。一个一个来,不许拥挤。"
他解下绑腿布,撕成条状,拧成一根简易的绳索。尖兵班长趴在对面的岩壁上,将绳索的一端拴在一棵老树根上,另一端抛过来。程万里第一个抓住绳索,双脚蹬着岩壁,一寸一寸地挪了过去。碎石在他的靴子下簌簌掉落,落入深不见底的峡谷,连回声都听不到。
当他终于爬到对面时,双手已经被磨得鲜血淋漓。但他顾不上包扎,立刻转身,帮着后面的弟兄一个一个地过。
八百多人,用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全部通过了这段断崖。没有人掉队,没有人伤亡。当最后一名士兵踏上对岸的土地时,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程万里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手中的怀表——凌晨四点五十分。
还有四十分钟,天就会完全亮起来。而他们距离敌人的炮兵阵地,还有大约三里路。
"全团轻装,跑步前进!"他压低声音下达命令,"把手榴弹全部集中起来,交给突击队。每人只带武器和弹药,背包全部扔掉。"
八百多名官兵迅速卸下背包,只携带武器和弹药,排成一列纵队,沿着山脊向敌人的后方疾进。晨风吹拂着他们的衣襟,黎明的第一缕阳光即将刺破夜幕。
而在汀泗桥的正面阵地上,沈砚之也在做着最后的准备。
他站在第一团的阵地上,看着眼前这条狭窄的通道——铁路路基高出地面两三米,两侧是泥泞的水田,几乎没有掩护。北洋军的机枪阵地就在前方不到五百米的地方,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每一个敢于露头的活物。
"总指挥,第三团的电台刚刚发来信号——他们已经就位。"通讯兵跑到沈砚之身边,低声报告。
沈砚之点了点头。他的手心微微出汗,但表情依然镇定如山。
"传令各团——五分钟后,发起总攻。"
"是!"
五分钟的等待,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沈砚之掏出怀表,看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每一秒,都有可能是某个年轻士兵生命的最后一刻。但他不能犹豫,不能退缩。这是战争,是革命,是用鲜血和生命铺就的道路。
"呜——"
一声凄厉的军号声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冲啊!"
第一团和第二团的官兵如同决堤的洪水,从掩体后面涌出来,呐喊着向汀泗桥冲去。铁路路基上顿时硝烟弥漫,弹片横飞。北洋军的机枪响了,马克沁重机枪特有的"哒哒哒"声如同死神的咆哮,一排排北伐军战士倒在血泊中。
但更多的人冲了上去。
沈砚之站在指挥所里,举着望远镜,密切关注着战况。正面进攻的效果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北洋军的火力太猛了,北伐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第一团的旗帜已经换了三次旗手,每一次换旗手都意味着前一个旗手已经倒下。
"总指挥,第二团伤亡过半,请求增援!"通讯兵满头大汗地跑进来。
"告诉第二团团长,再坚持十分钟!"沈砚之的声音斩钉截铁,"十分钟!"
他在等。等程万里的第三团从敌人的背后杀出来。
每一秒都是煎熬。
"总指挥!您看!"望远镜里,汀泗桥东侧的高地上,忽然腾起了一团团火光。紧接着,敌人的炮兵阵地传来一连串剧烈的爆炸声——那是手榴弹的爆炸,是程万里的突击队冲进了敌人的阵地!
"打得好!"沈砚之猛地一拳砸在指挥台上。
敌人的炮兵阵地乱作一团。那些大炮本来是对准正面进攻的北伐军的,现在背后突然杀出一支奇兵,打得他们措手不及。炮兵们丢下大炮,四散奔逃,阵地上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正面的北洋军火力骤然减弱——他们的炮兵被端了,失去了火力支援。沈砚之抓住这个机会,立刻下达命令:
"第四团全部投入战斗!正面全线压上!"
第四团的预备队如同猛虎下山,从侧翼冲入敌人的防线。北洋军的阵脚开始动摇,一些士兵丢下武器,转身就跑。北伐军的旗帜终于插上了汀泗桥的桥头堡。